她指了指纸上的新规——国营工业企业对多余、闲置的固定资产,有权有偿转让或出租。
孙禾一说,温平安立马想到了这一茬,他眼前一亮——前些年,省内确实曾兴起过一批小糖厂,但大多数已关停。这些国营小糖厂底子还在,再加一些设备,就能改造成一个粗糙的糖果厂,足够消化梨花村的库存。
若只是做糖的粗加工,生产白糖,仍然无法摆脱统购统销的价格限制。但制作成糖果,便有了市场化定价的空间,有了博取利润的空间。
想到这些,他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如今,市场上什么东西都缺,民营商业领域,堪称百废待兴,人们日益增长的消费欲望亟待满足。若是能真正走在浪潮前列,乘势而上,无论是做什么样的生意,都不难博得锦绣前程。
这也是他敢于不再借江福海的势,把小禾推上这风口浪尖的一大原因。
他也在赌,却是有把握的赌——社队企业会有一个大的发展,同时,集体经济是绝对的“安全牌”。其中自有法不责众的逻辑,有“集体副业”的外衣,即便步子迈得大一些,也是安全的。
可若是“自己办厂”,情况就是另一回事了……
转瞬之间,他的眸光又黯淡下去:“可是小禾,这新规才推出没多久,就算理论行得通,实际做起来,也会有千难万阻……”
迎着他忧心的目光,孙禾没有半分退缩:“平安哥,就算登天一样难,试一试又有啥不行的?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106章 .暗潮汹涌的一天
今天,孙禾来农资服务站,本是为“辞职”而来。
说实在的,农资服务站这份兼工,是顶顶好的工作。
如今,十里八乡都知道孙禾是这里的业务员,大家用得上她,便对她客客气气。
况且,这里的“补贴”给得也高,比照县里工人的标准,每个月给35元,且每周还有一天的假期,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孙禾却铁了心要放弃。
不知为何,孙禾的心,一直偏向小糖坊。哪怕,小糖坊让她所获甚少,她也从未有过计较。
此时,要放弃农资服务站,她心里竟全无遗憾,只希望赶紧脱身,开展让小糖坊更壮大一步的事业。
既然已有自己办厂的打算,她以后必定要专心在这件事上,再便没有了继续待在农资服务站兼工的理由。
可真到了杜苗苗面前,这位一向热情善良、帮她甚多的大姐。一听孙禾的打算,却自顾自忽视了她要辞职的目的,只对她所说的“自己办厂”眼前一亮。
“小禾,你们要租厂子呀!”杜苗苗拖长了音调,“何必去外头找租呢?不妨就把吴方那糖厂盘下来呗!”
孙禾一听,愣了一愣。在她内心深处,自然是不愿意与吴方再起瓜葛:“可是……吴厂长的糖厂,不是还开着吗?我们俩这情况……僵成这样,他怎么能盘给我呢?”
“他呀,强弩以末喽!”杜苗苗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听说他厂里的账目一塌糊涂,尤其是那几笔贷款,今年年底信用社结算的时候,肯定要清算他,撑不了多久了。”
杜苗苗是干部家庭出身,对于县里这小小“政坛”上,“谁上谁下”门儿清。只是,平常她从不说什么,孙禾也没兴趣问。
“要是等到他倒台,糖厂的财务情况披露出去,肯定要被划为不良资产。到时候再找人接手,不仅要扛下原本的债务,还得安置下岗职工,麻烦着呢!手续没个一年半载,肯定办不下来。”
孙禾听得直皱眉头:“那我不是更不应该掺和进去了吗?”
“非也,非也,”杜苗苗撇撇嘴,“你要是现在跟吴方签个长期的闲置设备租赁合同。到时候,无论这糖厂落在谁头上,你手里都有这份儿合同,倒是比你自己再找地方更保险、更划算。”
杜苗苗又道:“现在吴方强弩以末,要谈条件,就得赶早。”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咱现在就去会一会他,看他是想抱着厂子一起垮,还t?是给厂子安排一条后路。”
农资服务站离着糖厂倒是不远,孙禾跟在杜苗苗身后,这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儿。
——对于孙禾决定自己办厂这件事,杜苗苗管得太多,也管得太细,此刻竟直接带着孙禾去找吴方,这是要掺合进双方谈判里去?
苗苗姐是个好人不假,可眼下这情况,未免太过反常。饶是孙禾想法直率简单,此刻也免不了心生疑窦。
两人到了糖厂,门口早就没了守门的大爷。
杜苗苗自顾自“噔噔噔”地上楼,敲开吴方的办公室大门,带着孙禾就闯了进去。
吴方确实在自己的办公室——杜苗苗带着孙禾进来时,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墨和毛笔,正在四尺单宣上挥毫泼墨呢。
杜苗苗闯进来,把他吓了一跳。
就算吴方已经被排挤到边缘,对于这位今年“风头正盛”的女干部,他也并不陌生。
吴方勉强挤出个笑:“杜同志,稀客呀!”
可很快,他又看见杜苗苗身后的孙禾,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脸又垮了下去:“怎么又是你?每次见你都没有好事!”
孙禾撩了撩鬓边的碎发,上回见面,把对方贬得一无是处。如今再见吴方,竟是来谈合作,孙禾看看杜苗苗,不自觉有些尴尬。
“这次是好事儿。”杜苗苗拉了个板凳,大刀金马地坐下,“这次呀,我们俩专程来给你指条活路。”
活路?
这两个字儿在吴方的脑海里辗转了一遍,他脸色变了变:“你俩是合起伙来勒索我来了?不管你们知道些什么,或者拿住了我的什么把柄,都别想威胁我!我不吃你们这一套。”
说着,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这些年来的不易。
从被委派到糖厂最开始的艰难,到这些年来为了维持糖厂的运作,自己奉献了多少、让了多少步,说得声情并茂,滔滔不绝。
这一套,连杜苗苗都听腻了。
她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吴厂长,我们不是要去揭发你、举报你,我们真是来给你找活路了。”
杜苗苗把孙禾往前面一推,又好整以暇地向她使了个眼色。
孙禾便不情不愿地走到近前来,把自己想租赁国营厂地盘和设备,之后独立办厂的想法又对着吴方说了一遍。
杜苗苗这才道出本意:“吴厂长,你现在的情况,也不用我多说。你要是强撑着,等上头查下来,该坐牢坐牢,工人该下岗下岗,这糖厂也是该垮就垮。若是你愿意听劝,不妨再趁着这个机会发挥最后的一点余热,和梨花大队签个长期固定的租赁合同。这样一来,你倒台了,工人也不用下岗,厂子还能继续开着,你觉得怎么样?”
吴方没想过,杜苗苗会来找他说这些。
一时之间也猜不透杜苗苗的意图。
是杜苗苗家那位长辈的意思?还是她自己有意从中分一杯羹?
吴方也摆弄了一辈子权术,他并不认为杜苗苗今天来,单纯是为了给孙禾撑腰。
“杜站长,你是站在什么立场,给我递这个话?”这句话是直勾勾盯着杜苗苗说的。
“瞧你这话说的,没什么目的,还不能单纯来帮帮你吗?”
“你有这么好心?”
农资服务站靠的是农业局,杜苗苗的行政级别只是一个股长,而吴方,好歹是国营小厂的厂长,比杜苗苗高出两个档次。
可杜苗苗负责的事业,是县里面最关注最火热的事业,且有她爹做后盾,肉眼可见前程远大。
吴方却已经是穷途末路。如今,除了孙禾这样的泥腿子出身,他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没了往日的张扬造次。
杜苗苗慢悠悠开口道:“吴厂长,我倒不是可怜你。你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可是,糖厂在你手里倒了,可就要给县里添麻烦了。我好歹是个干部,这点好心还需要装出来不成?”
这一切孙禾看在眼里,心里也觉着吴方、杜苗苗两方的话别有深意,可这话进了耳朵里,就是听不懂。
吴方愣了半晌。
他用那双小而聚光的眼睛狠狠剜了杜苗苗一眼,话锋一转:“我要是答应你们,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这话一出,孙禾才算是看明白些皮毛——吴方那些为了工人、厂子的冠冕堂皇,都是装出来的。他哪里真正在乎工人的死活、厂子的兴衰。即便到了现在,他也只在乎能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点好处。
“你还真是能捞则捞!”杜苗苗道,“甭想了,什么好处也不会落在你头上。你手里那些事儿,真追究起来,比林建设,差不了多少。”
吴方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杜苗苗这边的路子还是走不通,便转头又朝孙禾道:“你呢?丫头片子,你租下我这厂子,是打算干嘛?”
孙禾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她压根搞不明白吴方想听到什么,只能原原本本回答:“我想做糖果,想把梨花村的甜菜做成糖果,想做普通百姓也能吃得起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