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方嗤笑一声：“你倒是选了门好生意。”
接下来，吴方的话是对着孙禾说的，他的眼神儿却转到了杜苗苗的脸上：“那我有个条件，你要是答应我，我就能跟你签这个合同。”
杜苗苗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吴方这才面向孙禾，抿了抿嘴，道：“你要和我签合同，可以。但对外头，不能说是你们来找的我，得反过来说——是我吴方，为了让糖厂活下去，为大家的饭碗，主动找上你，是我积极进取、亡羊补牢，想为糖厂再做最后一点实事儿。”
“你这老狐狸，都这光景了，还惦记着名声呢。”杜苗苗道。
孙禾猜测，在过去的八年里，吴方就是这样，把他经手的每一件荒唐事儿，变成了为糖厂奉献的材料。如今，他才会有那么多的“委屈”可诉。
孙禾心里自然也觉着有些可笑。
听了杜苗苗的话，吴方面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这不是为你们考虑吗？你们这样对外说，将来接手了厂子，开展工作也方便呀！”
孙禾没多纠结这一点，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个，我能答应你。”
“那我还有个条件，”吴方见孙禾答得干脆，连忙补充道，“这厂子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你们要让渡些利润给我！”
利润？
孙禾皱起了眉头，租赁闲置场地设备自然要付租金，这是避不开的。吴方所指，自然不仅仅是租金，他想要的利润是指什么？事到如今，他还要搞空手套白狼那一套？
第107章 .百舸争流
1979 年10月，两广乡间。
梁生手执镰刀，砍下甘蔗田里的第一柱甘蔗。
随着他手起刀落，醒狮队伍在眼前腾跃，祥龙在乡路上盘旋开来。
红绸翻飞间，梁生心里的那股子闯劲儿升腾而起。
去年开始，旧俗逐渐恢复，每逢重大节庆，这里总是分外热闹。
与孙禾的无花果生意已经谈妥，这个稳定的订单让梁生所在的社队企业彻底打开了北方的销路，也在短短几个月内积累下了原始资金，可以进一步开拓商业版图。
如今，这桩买卖不仅带动了梁生的宗亲，更是在整个村“一带一片”。
围绕无花果丝的生意，周边的纸箱厂、印刷厂等产业更加红火。
另有一些小的副食品加工厂也跃跃欲试，想把南人舌尖上的美味分享给北人。
无花果丝可用萝卜制作，萝卜一年四季都有；此外，今年的冬植甘蔗虽受了霜冻，但春植甘蔗整体供应势头稳定，无花果丝这一年绝对断不了货。
只要生意做起来，便能有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恰似搅动一江春水，滋润万物，生机勃勃。
梁生脚边，躺着今年最早收割的甘蔗，它们已经经过专家的考验，如今要送到岽省去参加糖料比选大会。
到时候，便要在全国露脸儿。
既然国家已开了“计划外”的口子，糖作为极其基础的原料，一定有着辽阔的市场。
这次去岽省，能不能带再带些订单回来呢？梁生分外期待。
另有闽省侨乡。
海风吹过赤红的石蒜，那鲜艳的色泽，恰似吴道英手里的那条纱裙。
最近几年，海外侨胞陆陆续续将先进的机器、技术送回家乡；一同送来的，还有发往世界各地的纺织品订单。
吴道英村里所筹建的纺织厂房是她表哥捐钱盖的，染纺的机器则是表叔托人运回来的。
女工今天晚上纺出的布匹，在缝纫机上制成新鲜的衣裳，第二天一早，就能挂上港城旺角的货架。
“阿英，咱们这批标签怎么绣？”一位阿嬷来问吴道英的意思。
吴道英接过纸张，在白纸上画了一些英文字母——“From China”后面，头一次打上了社队纺织工坊的拼音厂名。
苏省，春雷造船厂。
苏敏超身穿一件染着油污t?的工装。他把袖口高高撸起，目光锁定在眼前这艘即将下水的货船。
这是他所在的社队造船厂，头一次自主建造20吨级的农用小货船。
随着电喇叭的信号，货船在太湖上航行一周，顺利完成试航。
“成功了！”身边的学徒们把苏敏超抬起来，把人往天上抛。
这次成功，标志着春雷造船厂不再只是过往船只的“维修队”，有了足以打动市场的拳头产品。
这一年，村里的工业产值即将冲向百万元。可以预见，再过几年，千万元亦不是梦。
苏敏超连滚带爬从学徒堆里直起身，望着面前星罗棋布的水网——它们再也不是制约村子发展的“拦路虎”了。如今，在苏敏超眼里，他们象征着水路运输的广阔市场。
同一年，上万名“供销员”背着沉甸甸的船舶配件、纺织辅料、小五金、日用小商品，以及一厚摞空白的介绍信、合同本、姓名章，天南地北地闯荡开来。
他们不是干部，也不是“个体户”，他们大多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转业军人白海雄回村后自谋出路，他揣着所有的积蓄，背着三十多斤家乡社队企业生产的稀缺零件，带着公社开出的介绍信，南下珠三角，挨家挨户拜访“三来一补”小型加工厂。
为了一笔小单子，他能在厂子门口打三天三夜的地铺。
两个多月，他拿下了二十多份短期供货合同，总价值五十多万元。
在此过程中，他是自己的老板——风险自担、盈亏自负。
但是，只要把订单带回家乡，最终确认成交，他就能够获得一成利润。
另外，返乡的路上，他的背包也没有空下——他带回了各地计划外产品、原料的重要信息。这些宝贵的信息，足以让他在家乡再赚一笔。
无论什么出身，只要能为社队企业拿回订单、卖出产品，都可以成为“供销员”。
他们奔走在市场洪流之中，靠双脚激活集体经济的“神经末梢”，破解了社队企业、乃至后期乡镇企业“无指标、无原料、无销路”的困境，将计划外的商品推进了全国的市场浪潮。
此时，浙省一个不起眼的农机修配厂，新来的技术员应才星刚刚开拓了“校企合作”的路子。
原本，农机修配厂只能靠锤子、榔头，帮助村里维修拖拉机等器械，偶尔也能接到一些收音机、电视机的稀罕单子。
可应才星并不想一直“小打小闹”。他用修配厂里老掉牙的设备，拆解了一台国外运回来的电冰箱。冰箱制冷的核心部件，此前只能从国外高价进口。
而应才星不服，他与大学生一起，画出图纸，破解了其中的奥妙，解决了最关键的技术难题。
很快，他的这批冰箱关键零件问世。
没多久，连国营大厂都找上门来，要与他们联合生产冰箱。
国产的零件，无需占用外贸指标，不需要动用国家外汇储备，这样一来，冰箱的规模化量产便走上了快车道。
很快，这家不起眼的农机修配厂里，曾经的锤子、榔头，被崭新的车床所取代。
通过技术革新，这个小小的修配厂，释放出千万元产值的发展潜能。
十月，应才星受邀去大学演讲，他拿亲身经历举例，告诉学生们——科学技术能够撬动巨大的市场，是社会发展不可或缺的生产力，大家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之下，这一年，社队企业的数量却迎来了回落。
许多地方眼馋利润、盲目建厂，掏空了村里的家底，占用了农民赖以生存的耕地，造成了资源的极大浪费。
同时，还产生了挤兑国营经济发展的问题。
国家出手取缔了一批低效的队办企业。
数量的减少，是结构的优化，却无关社队企业的衰退。
严格整治下，社队企业的数量依旧迫近130万个的大关。
这些小厂，在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地位日益不可替代。同时，也为后来乡镇企业的“爆发”积蓄着磅礴力量。
另一个信号是，相对灵活的游走在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缝隙里的社队企业，也让按部就班的国营工厂不得不面对现实，迈入到“竞争”的丛林中来，只能大跨步向前冲。
活跃之下，也暴露出巨大的问题——
由于集体经济发展的局限性，社队企业的裁决权由全体社员共同所有，而“一把手”则大多由公社或大队干部兼任，这导致其自主权和创造力没有得到充分的释放。
社队企业的蓬勃，考验着干部的政治素养和集体的市场眼光，往往商机到来时，巨大的决策成本会让稍纵即逝的机会平白错过。
此外，尤其在利润分配上，亦存在诸多争议。
而此时的孙禾，刚刚从梨花大队一月一回的全员队会上，听取了大家的意见。
小糖坊确实赚得来钱，但最终能有多少分红落到社员们头上，才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