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这两人却冒出来说要“复检”,这是搞什么鬼?
比起没法儿赚国营大厂的钱,孙禾更担心村里的甜菜真有质量问题。
“单科长,”孙禾斟酌着词语,没把话说死,“头一回检验都过了那么久,合不合格一直没个说法。现在突然说要复检,这是为啥?”
“你等等。”
单育良从包里掏出一沓检测报告递给孙禾,这就是徐俊青提交给厂里那本。
“头一次检测,确实是不合格。”
“不合格?”即便孙禾内心深处已经放弃和国营大厂的合作机会,但她仍想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究竟是哪一项“不合格”。
她一把夺过检测报告,指尖飞快地翻阅着——
她最关心的,自然还是重金属积累和农药残留这些事关食品安全的关键指标。
幸好,翻到第一二页,就看到了这两项上面,盖着一目了然的“合格”红戳。
总算是放下心来。
至少,这说明村里的甜菜确实种得精细,绝非害人的东西,入口是安全的。
就算不交付给大肥兔,甜菜全部自留,孙禾下一步的计划也还是用甜菜来加工糖果,若是这两项出了问题,她的计划也得重新考虑。
过了这两关,就好办多了。
可若不是这两关出问题,那问题又会出在哪里呢?
孙禾忍不住纳闷儿起来。
接着往下翻,翻过了厚厚的春播甜菜,检测结果也是“合格”。
翻到最后,只剩薄薄几页,便是夏播甜菜的检测结果页。
上面的问题项全部标绿,看着绿油油一片“不合格”,孙禾秀气的眉头拧出个“川”字。
——这批夏播甜菜,整体亩数并不多,只有三十来亩。
梨花大队当时没有可以配合苗师傅试验种植的农田地块,便只能分割到好些地方种——主要是虎子在山上开垦的阶梯田;以及隔壁小阳村,在王队长的引领下,社员们从自留地里硬挤出来来的、连不成片的二十亩地。
在检测报告中,那明晃晃的标绿,清晰显示出,这批夏播甜菜的含糖量波动严重:最低的只有8%,跟普通胡萝卜差不了多少,都算不得是甜菜根了;可最高的,却冲到了18%,足足差了10个百分点。
通过老周的笔记,孙禾对于糖业有了宏观的了解。
做糖果的甜菜,含糖量自然是越高越好,但是在过含糖量这一关的同时,性状稳定也极为重要。若是整体偏差值太大,对于糖果厂来说,经济帐上就不划算了。
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杨厂长,在此前安排比选时,只定了一个档位的价格,没有像糖厂似的,分级分类,阶梯定价。
这说明,他们只会要最好、最合格的那一档甜菜和甘蔗做糖料。
而梨花大队的夏播甜菜在含糖量指标上差值如此巨大,自然无法拿到比选大会的入场券,便只能得到“不合格”的评价。
“这是怎么回事?”孙禾指着那些异常数值,“是不是夏天播种得太晚,有些地块糖分积累得不够?”
孙禾随即想到,或许是小阳村那边出了问题。
毕竟,那20亩地是梨花大队临时委托给小阳村的,他们必然不会像照顾自家田地一样上心。
或许,肥料没给足?又或许,选的地块比较贫瘠?
一整个夏天,孙禾手头都有事情在忙,便忽略了那头。
“是不是小阳村……”
“不是,”徐俊青立刻站出来反驳道,“小阳村的样品虽然含糖量整体偏低,但波动并不大,你看,普遍是在14度到15度之间,相当稳定。再等一段时间,含糖量还能再升一些,之后就会过关,没有特别差。反而是你们……”
他指了指远处的老龙山,上面有虎子开出的甜菜地。
“你们山上的那几块地,尤其是山顶,糖分完全没升起来。”
听了他这话,孙禾也是一愣——山上的甜菜地,本是温平安的主意。在苗师傅的t?任务之前,温平安想搞试验田,看看山上种不种得成甜菜。
如果种得起来,岭上就能开出梯田,扩大现今甜菜的种植面积。
虎子动手开了这块地。
可是,这地本身就是第一年的开荒地,专门用作“试验”,结果有好有坏,再所难免。
难道就是因为这不到三十来亩的“试验田”,拖累上千亩春播甜菜全部得到“不合格”的评语?
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孙禾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儿。
她盯着徐俊青,语气实在好不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春播甜菜,从头到尾都是合格的,只有夏播甜菜出了问题,对不对?”
徐俊青点点头,表情十分笃定。他对自己出具的检验结果,有着十足的自信。
“你又不是不知道,夏播甜菜本就是苗师傅委托我们种植的,还在试验阶段!”孙禾道,“怎么能说我们村的所有甜菜都不合格呢?”
苗师傅给梨花村派这个任务时,徐俊青人还在东北,这些事情,他合该最清楚。
可徐俊青却振振有词:“我既然受了委托,就要好好办事。糖果厂给了具体执行标准,我都是按标准执行,既然存在偏差值过大的问题,那就只能是不合格。难道就因为咱们是旧相识,我就要给你走后门不成?况且,我这是给你们的甜菜地做了回体检,只有出了结果,你们才能意识到问题,以后才能改正!”
孙禾不服气。
“那也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怎么好一竿子打死?”孙禾把这份不公允的检测报告拍在徐俊青怀里,“我们腾出土地来种夏播甜菜,这是纯粹为了科学服务。费心费力大半年,到了你这里,倒成了把柄,直接给我们全算成了不合格,这是什么道理?”
徐俊青却十分较真,他自然听得懂孙禾的道理,却全然说不通:“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平生最痛恨弄虚作假,差一点都不行!我要实事求是,要对科学负责。既然有不合格的指标项,那就应该是不合格的最终结果。标准都在那儿摆着!”
孙禾才发现这徐俊青也是个榆木脑袋,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冒得老高:“你这是理论不能结合实际,是教条主义。你要是这么办事,好事都要办成坏事,分明就是不尊重我们的劳动!”
单育良在旁听着,大概弄懂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轻咳一声,打个圆场:“轻工所做得确实有问题,我们拿到这报告,也觉得不对劲。况且,当时发比选凭证给你们,约定的也是春播甜菜,夏播的甜菜,我们管不着,春播的过关就成。徐研究员这边,也承认个错误。最后的结果,咱们再重新检测一遍,斟酌斟酌。”
“我又没错,我承认什么错误?”徐俊青脸涨得通红,在两人面前较起了死劲儿。“标准是你们发给我的,我按标准检测,对结果负责,一点都没糊弄人,得出的结论是客观事实,怎么就成了我的错?”
单育良见状,也是眉头一皱:轻工所怎么把活儿交给这么个楞头青!
没再搭理徐俊青,单育良只是转身对孙禾说道:“孙禾同志,这轻工所的研究院,我也给你叫来了。咱们现在就去重新检测,费用方面,自然还是我们大肥兔糖果厂来付。这回,咱们让数据说话,只检春播甜菜,不让这夏播的甜菜,干扰最终结果。”
他说着,就推了一把徐俊青,又招了招手,让刚刚跟上来、扛着一大包仪器的小李,一起往梨花村走。
这次过来,他特意开了车,想着当天带样品回去,明天出了报告,这事情就算是翻篇。
春播的这批甜菜,整体数据单玉良已经看过,数值都是合格的,波动也在合理范围内,不可能不过关。只要排除掉夏播甜菜的异常值,春播甜菜一应收到糖果厂来,一点问题都不会有。
这样一来,之前省长提出的要求——本省甜菜要在比选大会上露脸儿的任务,便能轻松完成。
单育良想,这也算不得是什么难事儿,只要把徐俊青这边的工作做通,就不会再有什么大问题。
他们给的收购价格,远远高于统购价,任谁看了都要眼馋的。他相信,梨花村这边一直没收到信儿,一定早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刚刚,他开车到梨花村,随便找人一问,便得知了孙禾去了县上的糖厂。
不过,他不知道孙禾有了自办厂的打算,便没当回事。
他想着,梨花大队的甜菜,卖不到国营大厂来。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卖给县里的小糖厂。
哪怕梨花大队已经和小糖厂签约,他也不惧。
毕竟,他们大肥兔糖果厂要征这批甜菜来赚钱外汇,优先级必然高于小糖厂。
为了外贸大局,他们之前所签合同,自然是要作废的。
而自己带来重新检测的好消息,对于梨花大队,一定有如天降神兵,他们本村的社员,还不得对自己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