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他迈着从容的步子，想着这事儿办妥了，前期工作就齐活了，他也能悠闲几天。
可是，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单育良猛地发现，孙禾压根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县糖厂门前，孙禾一直站在原地，压根没动过身。
“孙禾同志，怎么，还有问题？说出来，我来解决！”单育良估摸着，孙禾应该是和糖厂有什么约定，所以才不敢走。若是这些事，他有能力解决。“咱们也别耽误功夫，车上说！”
“慢着！”孙禾看看糖厂门口，梨花大队的社员们拉过来的第一批起收甜菜。又皱起眉头，看看单玉良和徐俊青。
她下巴一扬，终是下定了决心。
她道：“这次复检，我不接受！”
第110章 .一定要为国营让路吗？
半下午，温平安从大队部整理完了王书记布置的文书工作。
一下班，立马溜回家烧火做饭。
今天早上，小禾便知会过他，打算盯着第一批甜菜开榨。今晚，她怕是要熬个大夜。
温平安便揣着几个铝制饭盒，骑着王书记的自行车，奔着县糖厂去了。
最下面的饭盒里装着蛋炒饭，家里的母鸡总算开始下蛋，吃食上也更丰富了些。
上面两个食盒，荤素搭配两个小炒——荤的是青椒炒肉丝，素的是油菜炒蘑菇，这是小禾昨晚点的菜。
温平安没在家解决自己的伙食，而是特意做了两人份，打算到了糖厂，找个地方同小禾一起吃晚饭。
一天忙下来，唯有晚饭能见一面。
虽说如此，想到马上要见小禾的面，温平安一路上兴致都挺高。
离糖厂大门还有几十米远，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执声，其中那道熟悉的女声不是孙禾，还能是谁？
心里一紧，连忙快蹬两步，提着饭盒冲进了糖厂大门。
隐约看到孙禾正双手叉腰和两个大男人理论，温平安二话没有，一人一车插在几人中间，把孙禾护得严严实实。
“你们要干嘛？有话好好说！”
定睛一看，他心里一咯噔——对面站着的也不是什么陌生人，一个是单育良，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一个是徐俊青，轻工所的检测员。
虽然都闹得不是很愉快，但确实都打过交道。
温平安把饭盒往一旁的石桌上一搁，先是从自行车上下来，回身凑到孙禾身边，关心道：“小禾，你没事吧？”
见孙禾虽绷着一张脸，但没受到什么实际伤害，温平安这才跟孙禾站作一排，指着两个大男人道：“你们有话好好说，可不能乱来！”
“我们？乱来？”单育良差点气得闷过劲去。
单育良之前在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见过温平安几面，对他这张俊脸记忆深刻。
这对夫妻，还真是难搞！
“明明是你家那口子乱来！”单育良双臂环抱，气愤不已，“答应好了给我们的甜菜，怎么这会儿又冒出什么‘自办厂’的幺蛾子？”
孙禾瞥见温平安来了，又第一时间护着自己，心里头也是暖烘烘的，眼底的火气也略微压下去一些。
她怕他不明状况，吃了暗亏，赶忙贴着耳朵，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跟他讲了一遍——
“咱们之前种的甜菜，第一次送检，徐俊青给判了不合格。现在，单玉良为了完成比选大会省里头提的要求，又拖着徐俊青过来重新检测。”
温平安一听，脸蛋也皱了起来。
“要是他们这次检出合格，咱们已经预定好要自留的甜菜，就要供给大肥兔糖果厂。要是原料给了他们，咱们拿啥下锅？”
“那咱拒了吧！”
“我已经回绝了，可他拿国营大厂的名头压咱们！”
“啊？他怎么这么坏呀！”
……
单育良就近在面前看着小夫妻咬耳朵。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帅脸上堆满了无语——这么近的距离，难道他们以为自己听不见？
这话说得，跟自己是个坏人t?似的！
起初，确实是温平安把孙禾引到了小糖坊的路子上来，可如今“自办厂”则全然是孙禾自己的主意。
温平安知道孙禾一直以来的抱负，她绝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最初级的原料供应上。
她既然要自办厂，就不是随随便便想一想，而是认真筹划着要做自己的产品、自己的品牌。
今年势头正好，明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这批糖料，绝不能让出去。
他俩唧唧歪歪半天，把单育良和徐俊青晾在一旁。
单育良心底也发毛：这俩小夫妻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坏，万一他俩商量出个结果，决定使啥阴招，自己还真是没法招架。
这么一想，单育良脸上没了惯常伪装的和气，反倒是带出国营大厂的一股子优越感：“孙禾同志，你们这社队企业的自办厂，说到底就是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气候。你们把甜菜供给我们，加工成奶糖，就能直接销到美国。这是外贸的订单，乘着大船好挣钱，多好的机会！别人想挣都挣不到，你们咋还把机会往外推呢？”
孙禾立马就顶了回去：“单科长，我算过了。要是供应给你们，我们顶多能多赚六万块钱。但是糖料留给我们自办厂的话，挣得就多多了。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既然有得选，我干嘛不去博更高的利润？”
单育良愣了愣，他也没想到这小妮子竟然把“钱”说得这么明白，她就不怕被扣资本主义的帽子？
“这位女同志，你可不能光考虑钱的事儿，”单育良耐着性子，“这是为国家出力，帮助国家赚取外汇，多光荣啊！”
孙禾被他这大帽子一压，原本占理的话，只得噎进了肚子里。
而一旁的温平安，料到他要这么讲，赶忙上前帮腔：“我们自办厂，是要交税的，怎么不算是为国家出力？而且，我们办在地方，还能帮着一部分社员就地解决就业问题，还能带动大家发展其他产业。我们自食其力，这难道就不光荣？”
有了温平安助阵，孙禾也不会再被“国营大厂”的高帽唬住，她站出来道：“之前在国营百货大楼，我见过你们的奶糖，上面一个原料供应商都不会写。我们自己办厂，消化自己大队的甜菜，至少，做出的名堂算自己的！”
单育良就知道这俩嘴皮子利索，看他俩一唱一和，他感到分外心烦。
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语带几分警告意味：“那你们的意思是，你们非要跟国营对着干？”
“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有多难，我们都要去闯一闯。”
一切道理，孙禾都明白。
此前，她在农资服务站工作，消息灵通。
县里有那么几个大队，他们办的社队企业因为抢了国营大厂的市场份额，便被批评是“落后产能挤压先进产能”，几个小时内就被勒令关停。
何况，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这次的糖料比选，是为国家创汇服务，站在为大局考虑的道德制高点上，他们小小一个集体经济，跟人家对着干，那是难于上青天。
可孙禾这段时间，已经规划好了支出，租下了糖厂的产线，还跟村里开了集体大会，商量妥当。如今甜菜基本成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孙禾也没有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外，今年，大肥兔糖果厂愿意收购是难得的“运气”。
那来年呢？还会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会不会遭遇压价？谁都说不准。
毕竟，梨花村的种植规模，并不足以完全覆盖国营大厂的需求。对于他们而言，本就是可收可不收的存在。
看孙禾仍旧“泯顽不灵”，单育良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这是这次比选的规则。我们给你发了比选凭证，你们村的甜菜，就要优先供给我们，这是早就说好的，没得商量！”
孙禾心头一震。
那份三月份拼命争取来的比选凭证，确实没有申请过取消，还在王守业王书记的案头摆着呢！
难道一定要为国营让步吗？
——可孙禾不想退，也不能退。
温平安却丝毫不惧，他早把这些纸上功夫研究得一清二楚。
“单科长，优先供给你们的前提，是我们的甜菜检验合格！你们这不是检验过了吗？不合格呀！”
对呀！
猛地抬起头，目光扫向刚刚拍在徐俊青怀里的那份报告。孙禾三步并作两步，又把报告抢回了自己手里。她展开检测结果页，上面明晃晃写着“不合格”的判定。
孙禾指着徐俊青亲手写下的检测结果，把纸张拍得哗啦响，她对单育良道：“单科长，这是你们给的检测结果，看好了——不、合、格！既然不合格，那我们自留自用，岂不是天经地义？”
单玉良瞥了一眼徐俊青——都怪这个楞头青！
可孙禾看徐俊青却顺眼了不少——虽说是坏心办好事，但也让孙禾有了抗争的依据，就算他将功抵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