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育良脸黑得像锅底:“不行,之前的检测有问题,我们不认可!”
不旁的徐俊青一听这话,哪里肯认?
“哪里有问题?你倒是说说,哪里有问题?你别平白诬陷我!这是我做的报告,里头有我的名字,就算你把我告上法庭,我也对自己的报告负责!”
这就对喽!
孙禾死死抿住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单育良扶额:“胡闹,统统胡闹!”
孙禾摊了摊手:“单科长,你们大肥兔已经给各地发放完了合格凭证。现在,我接受你们给我的这份,也认可这不合格的结果。现在,我们不想卖了还不成?”
话音刚落,糖厂这边负责糖料储存的年轻仓库管理员跑过来,对着孙禾道:“孙禾同志,仓库给你们清出来了。你们现在可以把甜菜送进去,明天凌晨咱们就能开榨。”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让孙禾更是热血上头。
她当即一挥手,让拉着板车的几名青壮社员把甜菜一应拉进仓库去。
“慢着!”单育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拦在板车面前。“不能动!这批甜菜是我们国营大厂预定好的,你们不能擅自处置!”
他心里头清楚——只要甜菜进了榨糖车间,产线便不会再停,一切木已成舟的时候,那就晚了!
这次糖料比选大会,全国种甘蔗、种甜菜的地区都在关注。若是孙禾把糖料榨成了糖,省长同志要求的“省里甜菜要露脸”便无法实现。
领导一张嘴,单育良跑断腿都得给他办成了。
要是交不了差,他也不用干了。
拉着甜菜的板车被拦下,孙禾这小暴脾气也上来了。她撸起袖子,叉着腰冲单育良高喝道:“你凭什么拦着?这是我们大队自己的甜菜,我们有权自留!”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不光是僵在了原地,甚至孙禾还要伸手拉开单育良。
眼看冲突要升级,一旁的温平安却一把抱住孙禾的腰,把她拦了下来:“小禾,你别着急!”
他扭头,又冲着糖厂的那名仓库管理员喊道:“我们今天不开榨,甜菜我们先拉回村里的地窖。你们让小阳村的甜菜先来吧!”
孙禾实在没想到,温平安竟帮着单育良拦自己。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枕边人,虎虎生风的一巴掌硬生生呼在了他肩膀上:“温平安你个没良心的,你咋胳膊肘往外拐!
第111章 .王守业出马,一个顶俩
有温平安拦着,今天这甜菜硬是没榨成。
孙禾挣扎了两下,着急得脸都红了。
温平安倒是揽着她的腰,抱上了瘾。平时杀鸡都没劲儿的两只臂膀,现在死也不松开。
“小禾,咱不能硬碰硬,先缓一缓。”
夜色渐沉,单育良连同徐俊青去县里的招待所办了入住。
今晚,他可不敢走了,孙禾这妮子太虎。他怕自己一走,她连夜就把甜菜拉去榨了,到时候变成白砂糖,那他的任务就完不成。
至于徐俊青——这位轻工所的研究员,哪里会关心这些,他还在气愤单育良说“报告有问题”的事!
这次来,本就心里老大不情愿。
他的检测报告没有一点问题,全是实事求是。可轻工所的前辈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把这件事跟到底,作为新来的技术员,他只能服从大局。
傍晚,温平安揣了个主意,来到招待所。
他没提下午吵架的事情,客客气气地邀请这两位去梨花村作客:“王书记想请二位去家里坐坐,唠唠嗑,商量商量甜菜的事儿。”
一说甜菜的事儿,单育良登时坐不住了,披上褂子就要走。
徐俊青还想摆个谱,被温平安一句“正好去吃晚饭”吊上了钩了。
路上,单育良也反复琢磨过——孙禾是个冲动惯了的,但王守业是大队书记,这些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是“识时务”,说不定,他能从王书记这里打开突破口。
一行人去到王守业家,院里摆一t?张木桌。
孙禾也在,脸上还是不大高兴,看见单育良跟徐俊青进门,也一句话没说。
温平安拉了拉她的衣角,伏低做小好一阵子,才劝住小禾沉住气。
今天,围坐一桌的都是真正能拿主意的人。
糖厂厂长吴方也想来凑这个热闹,被孙禾一口回绝了。
单育良看看桌上的菜色,提起的筷子,不由分说又放了下去。
人早就饿了,忙活一天,什么都没吃上。
可看看桌上的菜——黑乎乎的窝窝头,混着碎石子的凉拌苦菜,清汤寡水的红薯粥……
这知道的,是王守业请客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局子了。
虽说乡下物质生活本就不丰盈,可也没有故意做成这副德行的道理,摆明了是不欢迎他们!
王守业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吃好喝好”,他说:“大伙儿别嫌弃,咱们村子里日子苦,没什么好招待的,咱们就吃顿忆苦思甜饭得了。”
最失望的是徐俊青,他以为这顿晚饭还是温平安的手艺,这才跟来的。早知道就不来了。
没劲。
单育良掰着窝窝头,早就看穿了,这是老书记在哭穷,也是在亮态度。
他道:“王书记,明人不说暗话,咱们这甜菜必须参加比选大会,也必须供给大肥兔糖果厂,这是省里任务,没得商量。”
王守业慢悠悠喝了口红薯粥:“育良同志啊,你跟我实话实说,既然你们的比选合格通知都发完了,你还往咱这来,非要收走咱们这批甜菜,究竟是为了啥?”
王守业倒是红光满面,一看就是早早吃过了晚饭,眼下只是喝点粥溜溜缝。
——这梨花村,怎么一损损一窝!
单育良没好气道:“省里的意思是,想让本地的甜菜也露一露脸,这不是好事嘛。”
王守业听罢,乐呵呵点头道:“那确实是好事儿啊!那就拜托你回去跟省里递递话,我们梨花村种出了这么好的甜菜,打算自己留用,发展自己的糖果品牌。这样,也是我们在省里领导面前露脸了,你们的目的也能达到不是?”
“这怎么行!这样一来,你们是露脸,可我们不就没法……”单育良急了。
“你急什么?”王守业放下碗来,“这不也是让我们露露脸?还是说,让我们露脸只是个托词,让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在领导面前露脸,才是真?”
单育良一时语塞。
王守业话头一转:“你要是早来几天,我们这批甜菜肯定是留给你们的。可现在,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今年这批甜菜呢,我们决定留给自己用。”
这个想法,在王守业心头,已盘旋太久太久。
只是,往年有往年的束缚,总是施展不开。
现在,既然有年轻人愿意支楞起来,他也愿意扛上一扛,把这产业发展起来。
梨花村人口多,相对应的,地就显得越来越少。
往年靠供应甜菜,大家手头还能分得一些现钱,但也不多。
可如今的情况是——人口日益增多,土地却只有这么些,甜菜的产量不会有爆发性的增长。
可是,这几年,各种消费品都在涨价,家家户户的生活必要支出也在随之增长。
长此以往,村里的日子,只会越过越难。
越来越多的壮劳力,要是就守着固定的这么几亩地,日子咋可能越过越好呢?
另外,他去城里打听过,城市人口的就业率也岌岌可危。
乡下人哪怕流动进城,就算不被抓,也很难混到饭吃。
算来算去,还是得村里自谋出路,这才是长久之道。
“对于你们来说,这甜菜,最多最多,也只是个增光添彩的物件;可对于我们,那是大伙儿辛苦一年的成果,是我们向上发展的命根子。”
“往年呢,种了一年的甜菜,农民碰都碰不着;一旦到了榨季,谁也别想到田里去,严防死守着,就怕有人偷菜。这些菜交给糖厂,变成白糖,供应进千家万户。”
“如果说,确实是靠着甜菜,把县里这国营的小糖厂带动起来了,一年一年良性循环,给我们结的款子,痛快一些,稳定一些,那我也二话不说,就当我们农民给国家作贡献了。”
“可你看看,糖厂连年赤字。他们一亏本,就要给我们施压。我们辛辛苦苦一整年,甜菜种得越来越多,可这日子总也不见好过。”
“虽说还吃得上饭,至少还有返销粮。可跟城里的干部工人一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我们不够勤劳?还是伺候土地不科学、不精细?我想了想,都不是。我出去看过,十里八乡,再找不到比我们更勤奋、更精细的了。”
“归根结底,是我们把生产的主导权让渡了出去,把剩余价值的分配权让渡了出去。所以,明明手里有土地、有甜菜,却硬是没支楞起来,日子只在这温饱线上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