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要自办厂,在你们这国营大厂眼里,肯定还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可我们迈出了这一步,才有接下来的无限可能不是吗?既然你们能靠做糖果挣上钱,那证明钱就在那儿,不妨也让我们挣一挣。”
“我想着,我们农民把日子过好了,这也是光荣的,也是给国家做贡献了。”
单育良在旁听着,一直没插嘴。
他也不是没文化的,自然知道马克思恩格斯,也听得懂王守业的话。
可他还是纳了闷儿了,梨花村怎么就敢步子迈得这么大?
真是不知道被谁灌了迷魂汤,一个个都不考虑现实情况,一味地做着发财的美梦吗?
“你们一个生产队,有自己的产线吗?有煤炭的指标吗?有政策的扶持吗?你们啥也没有,只有原料和人工,万一亏了呢?谁来给你们兜底?你们一村人,全都喝西北风去?”
“亏不了,”孙禾怒目圆睁道,“我算过帐了,一准亏不了!”
“你拿什么担保?”单育良道,“到时候,要是算你个投机倒把罪,做出来的糖果不让你们卖,你能怎么办?”
“我们这是集体经济,才不是投机倒把!”孙禾依靠小糖坊挣到的钱,前期都投入到了梨花大队的农业生产中,为集体出了力。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说她是“投机倒把”。
“那,”单育良顿了顿,亮出了最后的底牌,“那要是算你们跟国营大厂争原料呢?”
“那就得看你们通不通人性,讲不讲这道理了!”王守业的脸冷了下来。
确实,要是他们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在省里“告御状”,非要把他们的小糖坊自办厂定性为“与国营大厂争原料”。
那小糖坊的未来,确实生死难料。
第112章 .温平安,一肚子馊主意
王书记脸色一沉,还挺像那么回事。
月黑风高,穷乡僻壤,面前的几人又颇凶神恶煞。
一瞬间,各种村匪路霸的新闻一股脑浮现在单育良脑海。
他的脸一下子绿了。
他是单枪匹马来的梨花村,也没想过多带个人手——至于那位徐俊青,他算不得人手。
单育良那颗自诩睿智的大脑疯狂运转:万一王守业要临时发难,在人家的地盘上,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岂不是任人宰割?
想到这里,他的硬气泄了一大半。
“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单育良急忙打着圆场,“也不一定干着缺德事儿。”
王守业却“啪”地一声拍了筷子,把他吓了一跳。
他道:“我们自办厂这事儿,有县里的支持。你要是想争一争,尽管去,我们不怕!”
“还有,小糖坊的第一负责人是我,你以后再有什么事儿,就尽管来找我。别扰着我们社员干活儿!”
孙禾坐在一旁,本来还因为温平安拦着自己,觉得心里有股别扭劲儿。
可这会儿,听了王书记的话,她也才猛然醒悟过来——从根儿上来说,小糖坊是生产大队的资产。她白天在糖厂门口拍板做决定,实际上全是仰仗王守业的信任。
突然就想明白了温平安为啥非得拦着她。
她自个儿身上,一官半职也无。要是由着性子把甜菜榨了,跟国营大厂闹得不好看,最终担责任的,是整个大队,第一责任是王守业。
她要是捅了娄子,要被处分的,也是这个处处帮着他们家的大队书记。
想通这些,她服软似地,轻轻碰了碰温平安的手背。
一瞬,便被那双温热的手攥在了掌心。
单育良也不敢再说什么威胁的话,他只得从实际出发,为梨花大队的社员们考虑,语气也软了几分:“大家都是明白人,那咱们从群众角度来考虑。这甜菜呢,你们要是自己开榨,自己去办厂,自己去卖钱,那款子是一点一点回笼的,这样一来,村民们愿意吗?到时候,你们是要落埋怨的。”
“如果甜菜给了我们,钱方面,能现款现结,一分都不会少。而且,我们给的价格多合适啊?你们自己办厂,多辛苦、t?多劳累?卖给我们,不用干活,不用担风险,落袋为安,哪里不好?”
单育良认为,这话能戳中要害,大家过日子,还是图个现钱。
国营大厂的收购款,能在年底前分到家家户户。
若是办糖果厂,需要投入,回款也慢,挣得到多少钱,谁也不能打包票。
单育良想,即便是王守业,应该也不敢跟集体意志对抗,到时候,自然会站在自己这头。
可王守业却笑了笑,道:“你猜猜,之前我们开集体大会,把这事儿跟大家通了气,大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之前,我们征询过一轮意见,”思及前些天那次集体大会,王守业也颇有些意外,“想一辈子土里刨食的,还是少数。尤其年轻人,大家问得最多的,是这政策的口子一开,是不是就能自己找路子单干,挣的钱就能到自己腰包。大家早就不愿意等生产队分配了!我要是这个时候告诉他们,小糖坊黄了,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真是这么回事?
单育良颦紧了眉头。
难道说,集体主义,在这小小村庄,已不再是主流?
看着油盐不进的王守业和孙禾,单育良不免一阵胃疼。
“你们这些人为啥都这么犟呢?小小一个社队企业,跟我们国营大厂去较量?谁能笑到最后,这不是明摆着吗?”
当晚,天还黑着,单育良就独自乘坐他带过来的那台车,回到省城去了。
他把徐俊青撇下,交代他务必把检测重新做了。
徐俊青才不听呢。
只是,到底是回不了城,与单育良在村口分道扬镳,徐俊青决定去孙家找孙禾,知会她单育良离开的消息。
今天这么一遭,孙禾对自己的位置有了重新的考量。
小糖坊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是为大家服务的螺丝钉。她不能再只考虑自己想怎么干,还要为集体考虑。
思维转变了,她也不再冲动。
对于单育良所代表的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也不再“非此即彼”般抵触。
她清楚,这次单玉良肯定要回省城搬救兵。
若是再过一阵子,单育良真的带上省里盖了红章的公函回来,他们就被动了。
到时候,白纸黑字,想推辞,也没了办法。
村里的甜菜暂时只能按下,储藏起来。
孙禾跟温平安坐在炕头,计较着下了窖的甜菜大概能放多久。
孙禾道:“平安哥,咱们现在已经与糖厂签了租赁合同,连第一笔租金都付过。要是原料给了他们,这一年真就白忙活,净亏了。”
温平安手里摊着个账本,听孙禾这么说,他这个一向稳妥的人,竟有些豁出去的莽撞:“要不然,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开榨!”
孙禾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平安哥,你白天死死拦着我,生怕我闯祸!这会儿,倒是开始怂恿我了。”
温平安挠了挠头:“白天是白天,现在是现在。白天,我不知道王书记的态度,怕你冲动行事,到时候连累了他。可现在,王书记摆明了跟咱们站在一块儿,单育良又把路堵死了,咱们除了拼一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着,温平安低声下气道:“小禾,对不起,我不该拦着你,我只是担心……”
孙禾看着他的可怜样,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平安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白天你拦着我,倒也对。我要是真开了榨,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单育良回去,把话说成什么样都行,到时候,全都是咱们的不是,王书记肯定也要跟着遭殃。”
两个人正说着,徐俊青找了过来。
开了大门,把人迎进来,孙禾还是没有半分好脸色。
徐俊青告诉了孙禾单育良的去向。
孙禾不关心单育良,只冷着脸追问道:“那比选大会,日期定了吗?”
徐俊青讷讷道:“十月十号,省里统一组织。”
孙禾心里默念,满打满算,也就是十来天了。
温平安跟了出来,三个人一同站在院里。
院里的小鸡小鹅窝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庞然大物。
看小禾心事重重,温平安开始想些馊主意哄她开心:“不妨,咱们做点糖点心给他们送过去,也算露脸了。”
小禾抬眉:“那还不如送些甜菜叶子呢,还能做个小炒。”
无视了徐俊青,温平安伸手揽住她的肩:“那也成啊!”
孙禾没好气道:“尽说这些没影的事儿。”
甜菜一部分储藏起来了,另一部分还在地里,一天都耽误不得。
孙禾正琢磨着,一旁的温平安一拍大腿:“我想到一个法子!”
“什么鬼主意,说来听听?”
“咱呢,也别跟单育良死磕,咱们就配合他,他想要甜菜,就让他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