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法子？”孙禾翻了个白眼。
“小禾，你听我说。”温平安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这么做的好处，“他们要咱们的甜菜，只为送去省城露个脸儿，又不是真的缺咱们这点糖料。咱们呢，就拿个百八十斤的样品过去，再附上检查合格的报告，应付应付场面得了。
孙禾办事，都是扎扎实实。从没想过，这么严肃的大会，还能这样应付。
可仔细一想，确实在理。
比选大会的场地就这么大，各地送来的糖料样品都堆不下，他们只要有个自己的”一席之地“，便能给大肥兔糖果厂一个台阶下。
“送百十来斤样品出去，也不耽误咱们自己办厂。其余的甜菜，咱们还留着榨糖，这不就两全其美了？”
这还真不是个馊主意——单育良的核心诉求是完成省里的任务，至于能不能收走这批甜菜，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这么一来，他说不准，真能同意！”有了办法，孙禾这心里头也松快许多，“那我明天一早就去省城，找他好好谈谈。”
想通了关窍，才觉察出天色已晚。
两口子就要插门睡觉了。
“诶诶诶，那我呢？”徐俊青赶忙问道。
要回县里的招待所，得走一个钟头的夜路，徐俊青人生地不熟，本来还想着孙禾他们家东厢房空着，想来蹭一晚上呢！
“哼，”孙禾把人推至门外，插了门闩，“你找科学管你去吧！”
“不是吧，真这么狠心呐？”
徐俊青站在门外，把孙禾家的大门锤得咚咚响。
……
凌晨，单育良回到省城。
一件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大事，已在悄然酝酿。
第113章 .小单离婚
回到省城，单育良本想去找杨厂长说明情况，赶紧拟个公函往省里送去。可眼神瞥到墙上的黄历，才猛然想起过了凌晨，便是新的一天。
而今天是个周日。
杨厂长平素最恨有人节假日扰他心烦，单育良也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他便先坐下拟好了情况说明，打算等第二天再找杨厂长盖章，送到省里去。
刚写完了三张半信纸，一抬头，透过半开的小窗，便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抽条的个子，绑俩大辫子，怎么看怎么像他亲妹子——小单。
单育良一瞅墙上，这才早上六点半，自家妹子咋会在这儿？
单育良急忙下楼去，奔到厂子大门口——还真是小单！
小单看到哥哥，咧着嘴想笑，可一笑脸颊就一阵抽痛。
单育良看清妹子的模样，登时脸色铁青：“他打你？”
——面前的小单衣服皱巴巴，头发乱糟糟，半边脸颊还带着清晰的巴掌印，看着十分狼狈。
小单有些心虚，她眼神躲闪，向后退了一步，蚊子嗡嗡似地小声说：“哥，我要离婚。”
单育良心一沉，急忙拉着妹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当初撮合妹妹和杨厂长的儿子，倒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只是，自己刚进厂子的时候，杨厂长总夸他相貌好，问他有没有姐姐妹妹。
单育良确实有个妹妹，全家掌上明珠似地捧着。
杨厂长便看上眼了，撮合着，让小单嫁给他儿子，给他当儿媳妇。
单育良见过小杨一面，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高考刚恢复，就考上了高等院校，说明也是个上进的。何况还有个厂长爸爸，家境也不坏。小单嫁过去，不算吃亏。
至于小单自己，她对谁是谁的儿子，一点兴趣没有，可小杨经常往家里走动，送些烟酒、糖果、票证什么的。
小单觉着年纪到了，就该嫁人了，有着哥哥的撮合，便点头应承下了婚事。
而单育良从普通的国营大厂工人，到如今外贸科的光杆司令，接触最核心、净值最高的业务，则是随着这份姻亲到来的意外之喜。
今年四月份，小杨小单刚刚结了婚。
这才过去四五个月，小单便铁了心要离婚。
单育良脸色铁青。
把人拽到办公室，按在椅子上坐下，抻着妹妹的胳膊腿：“他还打你哪儿了？”
小单道：“那倒是没有。”说完，她撅起嘴巴，“他喝个烂醉，还说我跟别人有牵扯，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哥，我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t?”
“说什么浑话！离婚，你知道离婚是多大的事儿吗？”单育良忍不住教训道，“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你长这么大，听过有谁离婚？一对都没有。”
“别人不离，我就不能离啊？合着你也帮他说话！”
小单的丈夫——小杨，但看外表，倒像是个正常人，可偏生在恋爱关系里，疑心病极重。
但凡小单想出趟门，都要跟他报备；此外，晚上若是想在单位多加会儿班，小杨必然整宿整宿不睡，等着小单回来，一回来就要闹翻天。
此外，他还嗜酒，喝多了就神志不清，嘴里污言秽语，数落小单的不是。
小单也是个倔脾气，每次小杨说些不中听的话，小单就要给他俩大耳刮子。
时间长了，小杨也开始动手，家里发展成了全武行。
单育良有些心烦。
小单是他们这一辈最得长辈宠爱的孩子，后来，又在国营百货大楼当售货员，有固定工资，是许多人羡慕的工作，哪里受过这种气。
结婚第二个月，小单就闹着要离婚。
单育良是左劝一道，右劝一道，每次都劝得回去。
如今，靠着与杨厂长的姻亲关系，单育良也获得了一些资源的倾斜，他不敢轻易撕破这层关系。
之前，小单怕影响了他在大肥兔糖果厂的工作，便一忍再忍。
可今天，小单倒像是铁了心。
“我跟他离了，也不一定要再找。我自己个儿有工资，也过得下去。”
“胡说八道，那不就成老姑娘了！”
一边是前途，一边是亲妹子，单育良也难做。
又见妹妹脸颊上这清晰的五指印，心似被针尖儿挑着一样难受：“你说说你，你就不会躲吗？！”
小单不以为然道：“哥，你别难受！我是被他扇了一巴掌，可我也狠狠挠他了。我俩谁伤得重，还说不一定呢。”
单育良叹了口气。
小单把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扯舒展了，又在屋内找了片镜子照了照，看到自己这张漂亮小脸蛋上的痕迹，她先是眉头一皱，接着，眼圈才见了红：“不过呀，我跟他是彻底过不下去啦，我俩的感情肯定破裂了。”
“哥，我知道你想劝我忍一忍，毕竟这门亲事还牵扯着你的前程。不过呢，你的前程是你的事儿。我这次来，不是要跟你商量，是来通知你的，免得咱们兄妹一场，你说我先斩后奏。我要离婚，你也早做打算！”
一向最有办法的单育良，没了办法。
他给妹妹找来个木梳子，把俩大辫子重新绑好，又正了正衣领，终是什么都没说，把妹妹送走了。
小单没有当着他的面哭哭啼啼，可单育良心里面儿还是心烦意乱得很。
他知道，这婚一离，他在厂里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顺风顺水。
果不其然，临近中午，一向周日不加班的杨厂长，就到厂子里找上了他。
“育良啊，小单和我家那小子闹别扭了，你知道这事儿不？”
单育良心道：那哪儿是闹别扭，那是互殴！可他面上没啥表情，只道：“杨厂长，小单来找过我了，是被你们家小杨打了。”
杨厂长“啧”了一声：“一家人过日子，哪儿能没点小矛盾？他俩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个当哥哥的，就应该多管管，别让他们在外头给咱们家抹黑，你说对不对？”
单育良没说话，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讲。
杨厂长便拍拍他的肩膀：“厂子里，我最器重你。咱们家里头，也是你最能服人。你从中调和调和，有啥过不下去的？”
单育良只觉一阵心累。
他就像那封建皇帝跟前的总管太监，什么锅都得背——这厂子里的难事苦差全被派到他头上，连杨厂长家里头的矛盾纠纷，也还是悉数落在他身上。
杨厂长自认为拿捏住了单育良，又吊起一根名为“感情牌”的胡萝卜：“育良，这事儿和比选大会的事情办妥了，我也能名正言顺给你升职，以后你就有实职了不是？”
单育良不是蒙眼的驴。
也不知是早上被妹妹脸上那巴掌印激的，还是在梨花村又饿又急气的，或是一晚上没睡熬的。总之，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撂了身上这挑子。
他冷着脸，没再把平日里那副识时务的面孔摆出来。
他直勾勾看着杨厂长那张红光满面的老脸，心想：老东西，责任全都甩给别人，自己的日子倒是过挺美。
与此同时，在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疲惫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