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育良再也忍不下去了:“杨厂长,我妹妹心意已定,她要离婚。”
“离婚?”杨厂长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离婚!这是要给家门抹黑呀!”
单育良平静道:“他们离他们的。杨厂长,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杨厂长猛地站起身来,语气也降了温:“还有功夫谈工作?单育良,你小子记着,你这位子,是因为咱们有这份姻亲在,我才会给你。小单要是敢离婚,敢给我家抹黑,你就等着吧!”
放下狠话,杨厂长没有关心工作进度如何,径直摔门而去。
单育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凄然一笑。
他把桌上那三页半的信纸收进抽屉,又整了整自己的东西,全部拢进一个军绿色的布袋子。
他走出了这间没待多久的办公室,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阖上,他只觉得一身轻松。
第114章 .成名人了
隔了一天,孙禾才出发去找单育良。
昨儿一整天,她都在老龙山,带着徐俊青重新采集甜菜样品。
这回,有她亲自看着,免得他又要作什么怪。
山上这批甜菜,是虎子的心血。
哪怕它含糖量低,孙禾也想弄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徐俊青满口答应,还把虎子那本苗情日志借走。说好了,一定给她分析出个一二三来。
至于徐俊青这头,孙禾心里有九分胜算。毕竟单育良并非铁了心使坏,三月份他们头一回去省城,单育良还帮了自己。
可是,刚上车,孙禾就觉着有几分不对劲。
窗口的售票员,莫名多看了她几眼。一上车,不少乘客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脸上,让她十分不自在。
那眼神说不上是探究还是好奇,让孙禾心里直发毛。
这是咋啦?
难道是衣服穿反了?孙禾赶紧整了整身上的衣着——没什么问题呀。
莫非是脸上有什么?这车上没有镜子,连玻璃都脏兮兮,压根看不出什么。可孙禾出门前特意对着温平安送她的那面镜子捯饬过,不至于邋里邋遢。
她索性不再管,迎着大家怪异的目光,迅速找了个座位落了座。
只是,坐下后,还时不时有人回头看她。
孙禾又是警觉,又是怪异。
她打算到了省城,赶紧找面镜子照上一照。
若是脸上有脏东西,或者头发上沾着了什么,得赶快清理一下。
毕竟她是要去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商量事情的,也不好太过狼狈,平白丢了几分气势。
可是,哪里有镜子呢?
孙禾回想之前几次来省城的经历。
猛然记起,招待所大厅里有一面大镜子——头一回来省城,她和温平安一起来的那次,他们曾在招待所的镜子前照了照。
那家招待所离着长途汽车站不远。
若是不办理入住,只是去照照镜子,招待所门口的那位膈应人的服务员一准要给冷脸。
冷脸嘛,孙禾倒是不怕。若能让他堵心,实乃人生之乐事。
记得半年前,她和温平安揣着大队开的介绍信,一同来招待所办入住。
当时,招待所的服务员,见他们俩穿一身粗布衣裳,从头到脚乡下人打扮,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们。
明明还有房间,却跟她们说没了空房,却又把房间直接给了穿中山装、揣公文包的“刘秘书”。
第二次来,那名服务员还刻意使了坏。
事情都过去大半年,那名服务员肯定早就忘了她是谁。
就算记得,那人也不过是再按老规矩,看人下菜碟。
孙禾不惧。
汽车到站,孙禾用袖子捂着脸,飞快走进招待所的大门。
贴着镜子,把里头的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衣服是立整的,脸蛋是干净的,头发甚至比往常服帖,这也没什么问题呀!
刚放下袖子,那名熟悉的服务员便冷着脸怼到镜子跟前:“你是干嘛的?这里不能随便进!”
就知道他要赶人。
孙禾撇撇嘴,正想跟他斗斗嘴皮子,一转身,她的面孔映入服务员的瞳仁。
本来臭着脸的服务员眼前一亮,竟迅速换上一副只有见“刘秘书”那等人物才会有的殷勤声调,对她道:“这就是孙禾同志吧,梨花村的孙禾同志?”
他记得自己?
不对,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上次,这人连介绍信都没收她的。
孙禾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应承。
“孙禾同志,今天是来办入住的吗?还t?有什么要事要办?”
服务员热情得有些过分,孙禾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
“这次来待几天?要不要咱给你介绍介绍?一准儿让你住着舒服……”
这反常的热情,比横眉冷对更加恐怖。
孙禾本有心跟这服务员斗斗嘴皮子,让他涨涨教训,可现下被这样殷切地问候,孙禾心里直打鼓,连声道:“没有没有,我不是,我就是进来看看,什么事儿都没有……”
逃难似地从招待所出来,背后又好似还在被人指指点点。
孙禾更加不自在,抬眼一看,见对面有家邮电所的报刊门市部,她赶紧躲了进去,佯装翻着报纸。心里头的怪异劲儿,越攒越多。
守着门市部的售货大爷看了她一眼,热情道:“你是那个孙禾吧!”
“怎么连您也认识我?”孙禾吃了一惊。不由地掐了自己一把,总觉得身在梦中。
大爷低头指了指摊上的《今日新闻报》,这才给她解了惑:“你看,这报上有你呢!”
顺着大爷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单幅四开的报纸上,正中印着四张黑白照片,右下那张拍得分外有艺术感——从各个社队企业收来的各色糖果在前,笑语盈盈的孙禾在后,远近纵深比例极佳。
虽然是黑白印刷,但这毕竟是一副以年轻女性为主角的图片——糖纸上面的花纹,孙禾鬓边的发夹,但也显出了层次,就跟那电影明星拍的画报似的,让人看了,一眼就能记住。
孙禾急忙捧起这份报纸,看了底下的署名,这才懂了——
这幅照片是秀娟四月份来梨花村拍的。
彼此,小糖坊的生意刚刚起步,秀娟说要为小糖坊写个报道,孙禾便配合她摆拍了两三张照片。两个人见了面格外兴奋,这照片拍得也真实生动。可后来没了消息,孙禾也就没再管。
之后,秀娟寄了信过来,字里行间都是沮丧——稿子被毙了。
孙禾安慰她都来不及,更是没再过问。
没想到小半年过去,这张照片竟重见天日——《今日新闻报》是省内的大报,日均发行量逼近80万份,连带着她这照片里的人也跟着,成了名人。
难怪一路上总有人盯着她看!
孙禾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秀娟,发稿前也不跟我说一声,吓死人了。
今年,风气确实变了不少。
电影《小花》的上映,让唐国强、陈冲、刘晓庆等演员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他们的杂志画报、电影剧照、月历牌、连环画,在各地都卖到脱销。
在农村,甚至有人为了多看一眼刘晓庆,跟着放映队跑三四个村。
这爆炸级的“明星效应”,让观众一下子从高度单一的集体共情,猛然拉向为“个体颜值、个人情绪”尖叫的大众娱乐。
连《今日新闻报》这样的“严肃大报”,如今也开始讲求美术构图和视觉冲击力。
某种意义上讲,图片比文字还易于传播——人们看不懂字,还看不懂画嘛!
第一波冲击过后,孙禾好不容易安下心来。这会儿还有空闲,她细细浏览着报上的文字——
今年,国家出台扶持社队企业的若干举措,省内迅速涌现一批“以工哺农”的先进组织,XX公社农机队、XX公社刺绣组、XX大队砖瓦窑、XX大队小塘坊……他们自力更生,就地取材,利润反哺社队……事实说明,社队企业路子对,工农并举步步高……
这是为社队企业鼓与呼呢!
可翻到头版的背面,却有着截然相反的论调——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社队企业仓促上马,挤占劳力、农田,盲目扩产,与国营厂争嘴……
合着两种论调在这儿也打着擂台呢!
孙禾哭笑不得地放下报纸。
既然知道了那些奇怪眼神的由头,孙禾就不怕了。
她直奔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报了姓名,说是来找单育良。
年轻的门卫礼貌回答,单科长刚走,回家去了。
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门卫不晓得。
问单家地址,门卫自然不能告诉。孙禾只得作罢。
这一趟省城不能白来,孙禾决定去元宝菜市街走一遭——那里有小糖坊对外销售产品的门脸,一直是江燕看着,从没出过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