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铺子里只经销无花果丝一种商品——原料是不值钱的萝卜,价格也极为便宜,包装亦十分朴素。借着集体经济的名头,又沾上市场经济的光,这门生意做得稳稳当当。
铺子里,江燕正忙活着销货。见她进来,笑眯眯打了个招呼,又把账本往她手里一塞,便忙不迭地去接待客人了。
江燕长得好看,嘴也甜,身边还带着个小娃子,显得格外有亲和力。
不少回头客,既是冲着货,也是冲着人来的。
孙禾自顾自查了一轮账,看江燕还是忙得无法脱身,也不好打扰,便退出门脸,扭头往年氏兄弟的小楼去。
拐进院子,年氏兄弟不在楼下,不过,这里还有一位好朋友在。
看见那道熟悉的背影,孙禾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跨到人身后去,对着那人纤细的脖颈——轻轻来了个锁喉!
“好你个秀娟,你要发照片,怎么也不告诉我。今天早上,吓死我了,知道不?”
“诶诶诶诶诶诶,”秀娟突然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也是慌个半死,扭头看到来人是孙禾,才松了一口气。
她脸上一喜,听了孙禾的话,又是一惊。
赶忙解释道:“小禾,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原来,就在昨晚八点,新闻社旗下的《今日新闻报》原定要刊登一组有关社队企业的报道。可临到发稿,地方突然传回消息,他们计划刊登的、作为先进典型的社队企业,突然收到当地县革委的通知,被勒令关停,现下已经进了“不予报道”清单。
一张照片撤下去,整个版都要开天窗。樊江雪记得秀娟四月份拍过孙禾的照片,便直接问她要来,用作“救急”,补上了缺口。
事情紧急,秀娟这才没来得及通知孙禾:“小禾,你要是来得再晚些,我就给你寄过去了。”
她们说话的功夫,年氏兄弟慢悠悠下了楼。一见孙禾,也挺高兴。
今天,是秀娟约了他们采访——两方算是不打不相识,都是敞亮人,现在已处成了朋友。
“妹子,你每次来都有好事,这次,是给咱带来啥好消息了?”
年氏兄弟靠着孙禾引进了无花果丝的生意,薄利多销,收益很不错。
孙禾便说了自己的计划,年内她要通过自办厂,生产一批糖果出来。
年大提醒道:“正好赶上春节前,包装上要好好做文章,尽量做得喜庆一些。”
孙禾也这么想。
又说起糖料比选大会,孙禾道:“这次比选,让这个单育良闹的,现在我们非去不可了。”
秀娟凑热闹:“那正好,我也去。到时候,再给你拍照!”
孙禾连忙摆手:“可不要了,这次绝对不能再出风头。”
眼前都是信得过的,孙禾便把小糖坊和大肥兔糖果厂的纠纷捡着能讲的讲了讲。
秀娟听罢,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小禾,樊老师告诉我。这个大肥兔糖果厂,他们的厂长跟单育良闹掰了。现在,厂子里乱了套了!”
第115章 .乱中不忘挖墙脚
当天,孙禾在省城住了一晚。
隔天一大早,怀着忐忑的心情,孙禾跑到国营大肥兔糖果厂门口,专为堵单育良。
早上七点,还真让她堵着人了。
单育良还是一身老行头,收拾得人模人样,只是周身缠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忧郁,配合他清俊的外貌,分外惹眼。
昨个儿,杨厂长又上门来威逼,让他务必先把眼前的比选大会办好。
杨厂长道:“你要是不把手头的事情办完,你那些在岗的亲戚,我一并处置了,全都下岗!”
这些年,若说单育良只有苦劳,没有收获,那也不对。
至少,在杨厂长的默许下,每每招工,单育良都能优先把自己的亲戚塞进厂子,填充岗位。
以前,亲戚们夸单育良本事大。可如今,这也成了杨厂长威胁单育良的把柄。
单育良可以不在乎自己被开除、被扣光工资,可却拗不过那几个靠着他才能在厂里站稳脚的亲戚。
他们几个,办事不灵光,可在这种事情上,嗅觉极其灵敏。
小单前脚刚说要离婚,他们后脚就到了。
大伙把他团团围住,先是对小单的境遇表达了慰问。
接着,又纷纷劝单育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哪怕是赖,也要赖在国营大厂里,他还年轻,机会还有的是……
归根结底,大家都怕他走了,自己也要丢了饭碗。
单育良在他们“老单家”那也是“长房长孙”,有责任要背。
眼下的情况是,单育良是指定留不住了。
可为了家里其他人,他只能忍下心中憋屈,答应杨厂长,把当前最紧要的工作——比选大会,好好办完。t?
孙禾找过来这会儿,单育良正愁着呢。
这个班儿,他是一点都不想上了。光是踏进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大门,都要耗空他的勇气。
往日上班,看到影壁上那只抱着奶糖的胖乎乎垂耳兔,单育良总觉得特别有福气。
今天,这兔子怎么看怎么丧气。
孙禾看到单育良,也是眼前一亮,她快步走过去,热情问候道:“单科长,我可算找到你了,我都等你一天了!”
单育良看着孙禾,心里五味杂陈:“你来干什么?”
孙禾把他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同他商量:“我们想到个法子,你看成不成?比选大会那天,我们带一两百斤样品过去。你不用同我们签约,甜菜我们还是自己留着。这样一来,你也有交代,我们的原料还能归我们自己。”
单育良听了这话,惯性地就要责任心大发——糖料比选大会是全国性质的大会,对于每一个参选对象,他们大肥兔糖果厂都要承担一应费用,并对最终评选结果负责。如果没有合同,后续会务、财务等一应工作都要产生麻烦,这不是故意捅娄子嘛!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一股莫名的焦躁给扯了回去。
看着孙禾为了她自己那指甲盖大点的事业到处奔走,想到她身后有那么多人使劲儿,那么多人帮着她、推着她,为了她的雄心壮志,一起承担着风险,单育良这心里头竟无端生出了几分妒忌。
他单育良,哪儿不比孙禾这乡下妮子强?
可他这一身本事,有什么用呢?杨厂长交代给他的工作, 哪一桩、哪一件,他办得不是井井有条?
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
——在顶头上司看来,他所办成的一切,不过是姻亲的附带。
现如今,还被人拿捏得死死的,想走走不起,想跑跑不了。
而孙禾呢?土生土长的庄户人,没背景、没资源,她又凭什么被众人抬?
那点儿刚冒出来的责任心又烟消云散了。
单育良惯会隐藏情绪,孙禾没察觉出他脸色不对劲,接着兴冲冲道:“我们不会带坏的样品去,决计不能搞砸了这比选大会。还有,徐俊青说了,这甜菜他来挑。他一定精挑细选,挑最好的拿去参会。不会给你惹麻烦,省里也能有面子。”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单育良心想:何必提醒她呢?就让她莽这一回!到时候给大肥兔糖果厂和她自己惹下乱子,任他们扯皮去呗,多妙!
随即,单育良便笑了笑,似是预见了那乱七八糟的场面,提前幸灾乐祸:“随便你。”
孙禾没料到他这么轻而易举就答应了自己,她愣了愣,接着便感到心里大石头落地:“随便我?随便我的话,就当你答应了!”
单育良没说话,只是玩味地点了点头。
“好嘞,那我就回去准备。”
孙禾一直惦记着秀娟告诉自己的八卦——单育良和大肥兔糖果厂的厂长“闹掰了”。
不过秀娟的八卦也不彻底,他们究竟为什么闹掰,闹掰到什么程度,秀娟也不清楚。
想到这一茬,临走之前,孙禾对单育良说:“我听过,你跟你们厂长‘闹掰’了,还以为你管不着这一摊了呢。”
孙禾虽不是故意的,但她的话实在戳中了单育良的痛处,单育良倒吸一口凉气,狰狞着那张俊脸问她:“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这你别管,”孙禾才不会出卖秀娟呢。
她只是特意压低声音道:“以后,若是你们厂长要给你穿小鞋,你在这里实在混不下去,可以到我那儿来。我要干的事业,以后的规模不会比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小,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这口气真是不小!
单育良完全没把孙禾的话放在心上,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那我倒要提前谢谢你了。”
孙禾赶忙摆摆手:“不用谢,都是小事儿。”
单育良面对孙禾还是一脸老实,可背过身的时候,却翻了个白眼。
十月十号,比选大会当日,孙禾乘坐后斗载着二百来斤甜菜的卡车驶向省城的郊区。
卡车的费用,一应由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