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省城的市区，郊区这里离梨花村更近，开车仅需两个半小时。
这次比选，梨花村可以派两个人来。
孙禾本想跟温平安一起，组个夫妻档。
可眼下正是秋收时节，家家户户都忙。哪怕是文职的温平安，也被扣下，帮着大队部做年终分配决算。
此外，今年还添了个新任务，那就是“包产到户”的摸底工作。
这份工作需要挨家挨户问意愿，再把大队的所有资产统计好，重新搭配，最后形成一份方案，交给公社。
梨花村人口多，要赶在统一时间完成这项工作，颇有难度。
温平安实在抽不出空闲，村里其他人也不得闲。凤来婶子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把刚过了十六岁生日的寅路给她派了过来。
寅路得知能坐气派的卡车，还能去国营工厂参观，差点要给孙禾倒贴零用钱。
透过挡风玻璃，前方不远处便是国营糖果厂的新厂区。
孙禾睁大了眼睛往外看——新厂区的围墙刚刚刷了白，还没来得及写上大红的标语。爬过一个高坡，隐隐能看到里头的厂房，修建得规整漂亮。
最让孙禾意外的是，新厂房的烟囱里，冒的是白气，离近了，也闻不到特别浓重的煤油味。
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老厂区，明明在省城偏近于市中心的地段，却偏偏噪音大，煤油味也重。
这新厂子，还真是处处都新。
到了门口，出示了那张三月份领到的比选凭证，引导员给了他们一台手推车，让他们直接把带来的甜菜样品堆去一号车间的展台，不要乱走。
“小禾姐，我来，你歇着！”寅路乐呵呵把体力活儿接了过去。
跟随引导员去往一号车间的路上，孙禾路过崭新的糖果生产车间。
这一次，孙禾依旧没资格看到产线的全貌，只能缠着引导员讲了讲其中的细节。
引导员道，新产线是西德进口的，能耗低，效率高，能做夹心糖。这条产线是国内最高端的糖果产线，而单科长为厂子谈到了一个惊人划算的价格。
引导员送他们到一号车间后，就赶紧离开了。
这个车间面积约400来平，顶棚很高，屋顶设计了锯齿形的天窗，采光极好，里面亮亮堂堂，几乎没有阴暗的死角。
现下，三十来个长条桌拼成“回”字结构，中间留了过道。
孙禾找到摆了“岽省”牌子的展台，跟寅路一起，把徐俊青精挑细选的糖萝卜摆成一堆。
来之前，孙禾还特意编了几个篮子——带着绿叶、白胖白胖的糖萝卜摆进留皮杞柳条编成的棕褐色编筐内，显得分外喜人。
又把徐俊青整理好的最新检测报告放在了编筐旁——这次孙禾早早逐页看过，每一项都是“合格”，最终结论也是“合格”。算徐俊青识相，没再搞什么幺蛾子。
这会儿，来参加比选大会的人已基本到齐。
大家都是从各省各个生产队赶来的，路途比孙禾要远，却来得比孙禾要早。
“寅路，你把咱们的东西看好。”
“好嘞，小禾姐，你忙你的。”
寅路已在乡村大集历练过，这场合无非是糖果换成了甜菜，没在怕的。
孙禾便趁着嘉宾和评委都没到，觉得去找找老熟人。
这次比选大会，以省为单位参加的，有十个，其中种甘蔗的七个，种甜菜的三个；其他二十多家均是以公社、生产队的名义参加。
一会儿，按照流程，省里的领导要带着参观的队伍，从这条过道经过，再一轮一轮致辞。之后，由业内人士组成的评委团会挨个现场检测糖料的外观和糖分，评定这一年最好的甘蔗和甜菜，并且颁发“糖料之王”的奖状。
甜菜方面，除了岽省，另两个自然是东北和蒙省。
蒙省那边的汉子，孙禾没见过。
岽省来的，竟然也不是郭志高，孙禾有些失望——她一早就期盼着，今天能跟这位东北大哥叙叙旧。
不过，在展台上忙活的东北小伙儿，孙禾也不陌生——他是朱福珍的男人，李昂钰。
李昂钰看见孙禾，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就算是打了招呼。
“志高哥没来？”孙禾主动问。
李昂钰摇摇头：“村里正忙包产到户的事儿，县里头让志高哥做表率，搞好动员工作。”
“那福珍姐，还好吧？”
李昂钰那张冰山脸短暂地破冰：“她也想来，可家里离不开她，没走成。”
“哦。”
两人这天聊得没了下文。
面对李昂钰，一贯伶牙俐齿的孙禾，备觉压力与尴尬。
“孙禾同志，雷猴啊！”
——这熟悉的两广口音，孙禾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梁生！
孙禾与梁生，神交已久。两人之间，书信往来不断。
无花果丝这门子生意，双方都很满意。
见了t?他，孙禾才算是如愿以偿地打开了话匣：“今年两广的甘蔗收成怎么样？”
“多得你，今年收成特别好。”梁生笑道。
“那是奔着‘甘蔗糖王’来的喽？”孙禾趁机打趣。
“唔系呀，”梁生道，“拿到糖王的名号也没什么用，今次比选大会，我们是奔着别的来的。”
梁生道，这次比选大会，是全国性质的糖料大会，除了要比糖料的好赖，还会有其他国营厂的代表，以及港城的投资客过来。
梁生此行的目标，除了比选，还有给这些嘉宾介绍风土人情和家乡特产，吸引他们去两广选点或看样。
“你们的人没说这茬吗？”梁生问。
还真没有。
孙禾完全不知道里头还有这些门道：“我还以为比选大会，只是比哪个甜菜更甜呢！”
梁生压低声音说：“这几年政策变了嘛，以后情况肯定不一样。你一个‘老板’，也要重视起来呀。”
老板？“……叫我啊？”孙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梗系啦，”梁生道，“你是做生意的，就是老板嘛。”
看着展厅来来往往的各地代表，孙禾心里生出一股紧迫感。
商机的碰撞、市场的较量，已经无处不在。
梁生说的对，以后情况肯定不一样了。
糖果厂，他们梨花村能办，其他地方也办得。
市场的动向，并非她一个人感知，所有人都感知得到。
激烈的竞争，或许就在不远的未来。
想到这里，孙禾惊异地发现，她竟没有一点害怕，心头涌动的，反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第116章 .“糖王”诞生
没一会儿，喧闹的展厅猛地安静下来。
孙禾正和梁生聊得心潮澎湃，余光瞥见一个老者被一队人马簇拥着走了进来。
他身边的人大多穿着笔挺——除了一看就是干部模样的几位外，还跟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收腰衬衫、直筒西裤、拎着小皮包的女士。
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孙禾日常所见的男女完全不同，显得格外精明干练，倒有些贴近年氏兄弟日常的打扮。
只是，年氏兄弟穿着，总显得格外浮夸。可他们穿着，却浑然天成。
这些人就是港商？
孙禾赶紧撤回到自己的摊位站好。
回首一看，像她一样，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像等待司令检阅的士兵。
为首的那位老者孙禾记得——实在是想忘都难。
那位就是三月份第一次去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时，见到的省长同志。
上次，为了脱困，孙禾情急之下，在他面前装了回糖果厂女工。
这会儿再见，孙禾总觉得心里发虚。
她下意识地埋了脑袋，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只顾躲避省长的目光，孙禾没注意到港商队伍的末尾，有一位大爷正饶有兴趣地扫视着车间里的各个展台。
只是孙禾低着头，倒是错过了与大爷对上视线的机会。
“各位来参展的同志，大家辛苦了！”省长同志还是那么和蔼可亲，他说：“感谢大家为糖业发展作出的贡献，有你们在各地的辛勤付出，咱们的糖料才能一年比一年好！”
说完，他逐个与各地的参展人员握手。
跟随的摄影师，闪光灯闪个不停，胶卷不要钱似的。
轮到孙禾时，省长同志刻意多停留了半分钟，孙禾生怕被认出，硬着头皮赔笑脸，脸都笑僵了。可看省长同志的神情，显然是不记得了，孙禾这才放下心来。
等拍完一轮照片，省长同志走到展厅中央的主席台，他清了清嗓子，宣布道：“现在，我宣布，首届全国糖料比选大会‘糖料之王’评选，正式开始！”
话音一落，展厅里掌声雷动。
随着他的话音，早就候在主席台下的评委们立刻分为两路，朝着展台方向“包抄”过来。
孙禾看到省长同志被引导员带去休息，这才放下心来，专心迎接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