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路评委，一路去了甘蔗大区，另一路直奔甜菜而来。
孙禾观察着评委们的动作，他们一共六人，神情严肃，其中一人最为年轻，手里端着个记录册。
出乎孙禾意料，他们考察的第一项竟然是外观。
六人中的五人，仔细查看着孙禾编筐里的糖萝卜，时不时说些什么，让小年轻记下来。
孙禾展台上的糖萝卜是徐俊青千挑万选的，许是他对这种活动颇有心得，选的甜菜表皮光滑、色泽美观，一个个胖嘟嘟的，大小基本一致。
评委们便点点头，往下一个甜菜展台去了。
下一个展台由两个蒙省汉子守着，他们的甜菜个头大，分量看着也不赖，但表皮难免粗糙，枝叶上也有一些虫蛀的痕迹。
评委们指着那些痕迹，提出疑问。
蒙省汉子热情回道：“评委同志，这有虫蛀的才能说明咱的甜菜健康。要是虫子都不敢吃的东西，你们还敢吃吗？”他们性子豁达，话也说得实诚。
可这话一出口，几位评委的脸色却明显不好看。
孙禾看得暗暗咋舌——原来，不光是人要靠衣装，菜也得靠卖相！
孙禾心里盘算着，以后做糖果，尽量做得花哨些，可不能太埋汰，不然再好的产品也白搭。
第一关考察完毕，评委们依次打分，进入第二轮。
第二轮，是对检测报告的检阅。
这一关，评委们的表情都很平静。
孙禾心想，今天能站在这里的，报告肯定没问题；要是报告不过关，早就被淘汰了。
这一关，更像是走个过场，大家都顺利通过了。
只是，其中一位评委主动向孙禾问起了“夏播甜菜”的事儿。
按照徐俊青的说法，重新检测后的结果，连他自己都很惊讶——夏播甜菜的含糖量奋起直追，目前总体仍比春播甜菜稍差。但这几天检测下来，已整体达到规模化种植的及格线，证明这次夏播实验并不失败。
只是，现阶段还不符合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糖料标准。
这也是孙禾对徐俊青的态度略微好转的原因。
评委们听后，频频点头，说了一些“量产”“推广”之类的词，还交代小年轻务必记下来。
第三关，则是品尝。
引导员推来了一盆清水，一把水果刀。从各个展台选了一颗甜菜，切片，分给几个评委。
孙禾在一旁琢磨，这甜菜能生吃不假，可这东西的滋味能比出个什么好赖？不都差不多吗？难道是看有没有变质的杂味？
最后一关，才是糖分检测。
评委们用的检糖计跟县糖厂用的、徐俊青用的，都不一样，大概饭盒大小，看上去很精密。
整体检测结果，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出来。
评委们便齐刷刷去了车间背面的小屋，一边商量、一边打分。
评委退场后，接下来空闲的半个小时，各地国营厂的负责人以及跟随省长同志一起来的港商，则一窝蜂进入了比选场地。
他们每一个展位都要停留一会儿，聊聊天儿，听一听介绍。
孙禾完全没有准备介绍词，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准备最周全的梁生——大家问什么的都有，原料、价格、种植地气候，也有人关心是否已有外资在内地投资建厂。
梁生就像一本百科全书，有问必答。
即便不懂，也会认真记下联系方式，表明回乡后将主动联络。
孙禾看了他的表现，心里直打鼓——岽省并非糖料大省，梨花村的种植规模也不太起眼，实在算不上有吸引力。
孙禾是既担心有人来问，自己什么都答不出；又担心岽省的展台真的无人问津，那也太过狼狈。
不过，她始终没有松懈，学着梁生的样子，勉强自己表现得更从容些。
她始终谨记，自己是代表岽省来的，必须有足够的风度。
刚送走一位国营厂的负责人，就见一位头发掺白的大爷朝她这边走过来。
孙禾惯例挂起微笑，正要招呼，却见大爷已扬起了手：“小姐，你唔记得我乜？”
这颇具特色的称呼、口音，让孙禾听着有些耳熟；再看长相，也是越看越眼熟。
大爷的态度很温和礼貌，孙禾却想不起来大爷是谁，实在有些内疚。
直到大爷拿出一张纸、一支笔，递了张纸条过来，孙禾才恍然大悟——这是那位港通糖果贸易有限公司的唐先生！
上半年去东北找种子，路过北京，在步行街的北京糖果烟酒商店，她曾为一位语言不通的南方大爷介绍了货架上的糖果，当时大爷给了她一张名片，还给了她一笔“小费”呢！
孙禾对这段经历记忆深刻，她又惊又喜：“唐先生，您也来参加这次比选大会？”
唐先生笑了笑，道：“是呀，之前多亏你帮忙。”
早先语言不通的南方大爷现今已学了一些普通话，南方口音没那么重了。
只是大爷说话总是夹着生词，孙禾猜测，那些她听不懂的名词应该是英文或舶来语。故而，两个人虽然对得上线，却还是要借t?助笔头交流。
唐先生道，他上次去北京考察，是想找一些糖果卖到香港。只是，考察了一圈，情况不尽如人意。
在港城，马氏、好时、箭牌、雀巢等品牌的糖果已经被港人所接纳，棒棒糖、波板糖、小熊软糖、彩虹糖、口香糖等产品亦颇受欢迎。
相比之下，内地的糖果就略显常规和寒酸。
他开在港城本土的糖果贸易公司，受到“洋糖果”的挤兑，这几年日子不太好过。
不过，内地的产品价格相对低廉，他贩售回去，仍有利润。故而，他还在辛勤地寻找可能存在的商机。
孙禾听了这话，便告诉唐先生她打算自办糖果厂的计划。另外，她还知会唐先生，预计春节前就会出货，如果有机会，希望同他合作。
唐先生道：“小姐，你这样子才是做生意的态度。之前我跑了好些地方，他们说话模棱两可，什么事都要请示领导意见，做生意不爽快。”
唐先生又递给孙禾一张名片，并记下了孙禾的联络方式：“孙小姐，我很看好你，你是个合格的生意人。等你的产品出来，可以给我寄些样，我这段时间都在内地。”
孙禾点头应下了。
虽然自己的品牌和糖果还没出生，但多个人多条路子，孙禾还是很高兴，觉得这比选大会果然没白来。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在杨厂长的组织下，国营厂的负责人和港商，都退出了比赛场地。
这时，李昂钰主动凑近道：“你走之后，我们那儿又下了场春雪。今年地里积温不太够，收获时又赶上降温，好多甜菜没熟透。不过占了规模大的便宜，凑够了大肥兔糖果厂的需求。这次要争糖王，东北没什么戏。”
孙禾听着有些不顺耳。
李昂钰这话说得极为淡漠，仿佛东北不是他的家乡。
不过，刚刚的评选过程，孙禾都看见了，蒙省那边拿下“糖王”的概率也不是很大。
一共三组人，孙禾都用不着分析，一旁的寅路便喜滋滋小声嘀咕起来：“小禾姐，难道咱们是‘糖王’？
正说着，台上的省长同志接过了评委代表递到手里的最终结果。
他展开一看，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经过严格评审，结合外观、口感、含糖量等多项指标，综合评定，首届全国糖料比选大会，甜菜类的‘糖料之王’，已经诞生啦！”
大家纷纷鼓掌，孙禾的心随着雷动的掌声提了起来。
省长同志顿了顿，才抬起头，微笑着说道：“获得本届‘糖料之王’称号的甜菜是——来自岽省的甜菜！”
话音落下，展厅里响起来了整齐划一的掌声。
孙禾愣在原地，心里哭笑不得，却不得不手足无措地走上主席台，由着省长同志，亲自把那张写有“全国糖料之王”的奖状递到她手里。
看着台下的李昂钰和蒙省汉子，孙禾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没有来省城参加这比选之前，没有遇到郭志高等人之前，孙禾一直以为，梨花村的甜菜“天下第一”。
可这半年来，她听了太多，见了太多。
农业生产，天时地利人和都是那么的重要。
没有谁故意苛待养育自己的土地。可是，天气每一年都在变化、自然条件各地都有所不同。而人能做的，除了辛勤耕种，还有像苗师傅他们一样，找到与天时地利和谐相处的办法，此谓“人和”。
孙禾前所未有地清楚，这次“糖王”，并非他们有着更高的种植水平。
第117章 .惊变
“我们的甜菜能够拿下‘糖料之王’，绝非我们的种植水平有多高超。这里面，自然有我们自身的努力，但是也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在这儿，我想分享一下，今年这批甜菜种子的来源——开春的时候，我们的甜菜含糖量仅为16%，够不到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设置的门槛标准。为了这次比选，大队派我去了一趟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