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糖王”的甜菜代表有简短的发言机会,孙禾借着这个场合,讲了自己去东北调取优质种子的经过。
她说话的重点落在“全国一盘棋”的主旨上,尤其是感谢农研所的科学家们,为甜菜发展作出的贡献。至于梨花与小阳两村的矛盾冲突,则只能故意模糊掉。
讲完后,孙禾长舒一口气,回到“岽省”的展台。
可刚站稳没几分钟,省长同志便大步流星地走到她的面前。
在他身前,围满了举着相机、拿着笔记本的记者;在他身后,则跟随着多名干部,包括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杨厂长。
伴着相机止不住的“咔嚓”声,孙禾下意识挺直脊背,把笑容调整到恰到好处的弧度。
省长走近后,同她亲切交流:“孙同志,你们生产队培育了这么好的甜菜,真是为咱们省争光了。”
“谢谢省长,能评上‘糖王’,离不开咱们的好政策,离不开各级领导的关心,还有全村一起的努力……”这听起来是场面话,可也确实是孙禾的心里话。
省长同志心情大好,他灼人的目光定在孙禾脸上:“我记得你,你之前帮着苍邑县销售过果丹皮,做得非常好。之后,你们大队还自办小糖坊,我在报纸上也看到了。这些,省里都有相应的支持政策,可以好好搞一搞。以后要是搞大了,可以像苍邑县扩大山楂种植规模一样,你们在不与粮争地的情况下,也可以适当扩大甜菜种植规模嘛……”
显然,省长同志来她的展台前,是深思熟虑的行为。这话不止是说给孙禾听,更是说给面前的记者和身后的干部们听。
记者们的相机对着两人不停地拍,笔记本上也在飞速地记录。
听了这话的孙禾,却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笑容差点儿就挂不住——
日理万机的省长同志,怎会连她这种小人物的所作所为都了如指掌?
活动刚开始的时候,省长同志在岽省的展台多停留了半分钟。孙禾满心以为这是因为这里是“岽省”甜菜的展台,省长同志是给本地产业撑场面。
没想到,竟也有省长同志知道这些事的因素在,这可……
一瞬间,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孙禾心头。
还没等孙禾有所反应,省长同志的下一个话题已接踵而至:“孙同志,大肥兔糖果厂与你们的协议落实好了吧?咱们的‘糖王’甜菜马上就要做成奶糖,推向国际市场,不能让咱们农民吃亏……”
这是一句常规的问话,但听在孙禾耳朵里,却如惊雷炸响,让她浑身冰凉!
——完蛋了!孙禾心道,这批甜菜,她已决定自留作糖果原料,跟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些事儿,她已同单育良商量好。可实在没想到,省长同志要在这么多记者和干部面前提这茬。
这时候,她要是否认,会不会被说是乱出风头?到时候,场面肯定会失控,不光要给自己惹麻烦,也要梨花村,给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惹麻烦。
她急忙在人群中搜寻单育良的身影。
可当目光对上最后一排那个男人时,只见他面无表情,一点慌张的神色都看不见。对于孙禾眼神的暗示,他全然不接招,只是静待事情发展。
孙禾已来不及思考他是怎么想,只知道现下,这人靠不住了。
孙禾心里哀嚎:难道又要撒谎?
看着省长同志和蔼可亲的面容,孙禾心里百味杂陈——怎么在你面前,我每次都要撒谎?
这样一想,她的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
随之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惭愧。
这事情,难道还真的能瞒得住不成?压根不能。
连小糖坊的事情,省长同志都有所耳闻,难道自办厂这种事,就能逃过他的耳目?
若是现在说了假话,一个谎又要百个谎来圆。到时候,只会更麻烦。
自己决定的事情,还是自个儿来扛吧!
孙禾心里叹气,也已下定决心——她要实话实说!
“省长同志,我……”可孙禾刚张嘴,却见一旁的杨厂长健硕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他底气十足道:“省长同志,您放心!所有的协议都落实到位了,价格按议价走,高于统购价,一定让农民满意!这次的‘糖王’甜菜,不用来制作奶糖了,我们要专门用来生产我们的新产品,到时候我们借势而上,加大宣传力度,争取在国内国际打响知名度,努力出口创汇,为咱们岽省争光!”
他眼神坚定,说得头头是道,显然胸有成竹,却完全把孙禾晾在了一边。
孙禾站在他身后,竟找不到机会反驳杨厂长的话。
省长同志听后,点点头:“好!你们有这个决心,很好。那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在场的记者同志们纷纷用相机、笔杆记录下了这“振奋人心”的一幕。
第二天,全国、省内的各家报纸,纷纷报道了此次比选大会。
《今t?日热讯》的标题最为醒目——《“糖王”甜菜花落岽省 “大肥兔”抱得“糖王”归!》
里面不仅详细描述了这次比选大会的起因、经过、结果,还着重描写了省长同志的表态和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雄心壮志”,字里行间是对“糖王”甜菜和“大肥兔”糖果厂合作的满满期待。
这无疑是把梨花村架在火上烤。
县糖厂。
温平安放下报纸,心凉了半截:“咱们要是不把甜菜交出去,省里会不会追究责任?”
一旁的吴方一拍桌子:“孙禾,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优柔寡断。依我看,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一不做二不休,立刻就把甜菜全都榨了,不要节外生枝!”
孙禾心乱如麻。
吴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似是为自己出主意,可他到底是出于切身利益考虑,还是真正在分析局势呢?
孙禾看不透。
而此时,心乱如麻的,并非她一个。
在省城的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杨厂长刚刚放下印有他和省长同志“雄姿”的报纸,满意得不得了。
他靠在干部椅上,问面前的单育良:“‘糖王’甜菜的事儿,你都办好了吧?”
这种小事,单育良办了太多,不该出什么纰漏。
杨厂长心想,到时候新产品问世,也能有一个好的宣传噱头。明年,便能向省里多要一些补贴。
可单育良却垂着眸,似笑非笑,半晌才吐出三个字:“办不了。”
杨厂长依旧没当回事:“育良啊,我知道这阵子你心里有想法。你放心,把这件事办好了,再把小单劝住。其他的,我就当没发生过。虽然没了职位,可你还能留在厂里当工人,够满意了吧?”
单育良却还是只有三个字:“办不了。”
杨厂长一拍桌子,怒道:“你小子装什么糊涂?不就签个收购合同,有什么办不了的!咱们又不是要去‘吃白食’?”
看着杨厂长动了气,单育良心里松快不少。他两手一摊:“欸,还真办不了。因为,这合同还没签呢!”
杨厂长疑惑:“为啥没签?不是早就让你对接好嘛,磨磨蹭蹭拖这么久!你是不是真不想干了,搁这儿摆烂?”
单育良摇摇头:“杨厂长,你去,你也办不成。人家这糖料,留着自己办厂了。估摸着,这会儿都下灶了。”
这句话炸得杨厂长心头一震。
如果这事闹开了,在省长、同行们面前立的“军令状”,就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话!
他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乱子,绝不能把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扯进去!
再看向单育良,杨厂长的语气彻底冷落下来:“行,单育良,你硬气,你不想好好干,我也不勉强你。就现在,你下岗了,明天也不用来了。收拾东西吧,现在就走!”
单育良料到是这个结果,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回答道:“知道了。”
单育良走了。
过了一会儿,杨厂长才叫来秘书:“让厉双双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位厉双双,是杨厂长从车间一线提拔起来的女工,对杨厂长的命令言听计从,办事亦是雷厉风行。
往日,杨厂长嫌弃她比不上单育良圆滑温吞,对她的“进取心”一直视若无睹。
厉双双进来后,恭恭敬敬道:“杨厂长,您找我?”
杨厂长指指对面椅子,让她坐下。
杨厂长把“梨花村摆了咱们厂子一道”,导致他在省长面前许下的承诺无法完成这事儿,捡着重要的讲了一遍。
“现在,情况你了解了?”
厉双双瞬间领会了杨厂长的意思,心里暗喜:属于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道:“这事儿不能怪厂里,更不是您的错。错的是梨花村。”
杨厂长点点头:“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厉双双站起来道:“杨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事情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