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同市里一些重要部门,联合成立了一个调查组,专赴梨花村。
梨花村作为一个生产大队,被安排种植甜菜的同时,种粮的面积对应缩小。
国家担心糖农粮食不够吃,除了自留地外,针对他们这样的情况,有一定的返销粮指标。
如果真按杨厂长所说,梨花村并没有完成国家的甜菜统购任务,所有甜菜全部自留,那便不应享有返销粮指标。
可厉双双通过市里的干部一查发现,梨花村的返销粮指标和往年一样,并没有变动。
此外,按照以前的老规矩,社队企业可以留一部分原料自用,但这部分糖料必须是国营厂拒收的糖料,且自留总量不得高于一百吨。
眼下,扶持社队企业的新规已出,放宽了社队企业自留原料的限制,但具体吨数还未细化出台。
这样一来,新旧政策便产生了冲突,应该依照老的具体规定为准,即一百吨限额。
而梨花村手里,足足自留了三千吨。
厉双双自认为找了一个好的突破口。
对于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而言,梨花村的甜菜,实在微不足道。
若是能先发制人指出他们“坏了规矩”,便能达到杨厂长所说的“撇清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责任”的目的。
这天,调查组气势汹汹,奔赴靳原县,摆明了是要兴师问罪。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回来者不善。
第118章 .与子同袍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调查组大张旗鼓往梨花村来的路上,县革委主任钱生智就收到了消息。
他立刻着人去通知梨花村,尤其点到孙禾、温平安,交代通信员务必把话带到,让他们早做准备。
通信员先是跑了趟梨花村,把话带到了大队部。可他没在村里找到孙禾、温平安两人,只好一路打问,得知他们在县糖厂,这才匆匆忙忙往回赶。
见了两人,通信员气喘吁吁道:“孙禾同志、温平安同志,可算找到你们了!钱主任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钱主任?哪个钱主任?”孙禾刚帮着村人把一板车甜菜送进预处理车间,这会儿正揉搓着手上的泥。
她没跟钱生智直接打过交道,一瞬间没对上号。
见了通信员,她心底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这才皱眉问道。
“瞧你这话说的,这靳原县还能有几个钱主任?”通信员反问。
孙禾眼睛滴溜溜一转,这才明了。
“钱主任,让带了什么话?”
“钱主任说,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带了个调查组,往咱们这儿来了,说是要查甜菜的事儿!交代你们务必早做准备。”
听到“调查组”三个字,一旁的温平安身上一僵。
在温平安的少年时代,“调查”总要与“扣帽子”“搞批斗”画上关联,他自己就险些遭为难。
最坏的场面浮现在温平安脑海,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小禾,他们肯定要使坏,这可怎么办?”
一旁的孙禾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只一味低头拍打着裤脚上的泥巴。过了两分钟,她才道:“咱们的甜菜都下了灶了,现在木已成舟,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孙禾撑着石桌站起来:“可是,他们这么兴师动众,到底要查啥?”
温平安实在担心孙禾,他那常年带着三分病态的脸色越发显得苍白:“调查组的人,都是无理都要搅三分的主儿。无论查什么,不把人扒层皮,他们哪里肯罢休?”
孙禾听了温平安的话,沉默半晌,才站直身子道:“等他们来了,我去会会他们。他们非要安个罪名,非要找人为难,就来找我!有啥责任,由我来扛!”
“不行!”温平安陡然拔高声音,“小禾,你根本不了解这些人,他们是惯会操磨人的。你言行举止的小细节,你说话里的小漏洞,他们都要抓住,穷追猛打。小禾,你对政策条文压根不熟,若是让他们套了话,事情只会更糟……”
说着,温平安咬了咬下唇,似是下定决心:“依我看,就该我去!我才是最了解那些政策法规的人。无论他们问什么,我都能应付。哪怕他们要为难人,我也能见招拆招。”
“怎么能让你去?”孙禾拽住温平安的胳膊,让他镇定一些,“小糖坊的自办厂是我要办的,甜菜是我拍板要全部留下的,跟谁都没关系。现在出了问题,自然应该我来扛着。难道在你眼里,我连这点事情都扛不住?”
温平安知道,孙禾这话只是故意激他。可他仍怕孙禾受人磋磨——倒不是担心要被打被骂,只是,若是被叫去“调查”,扣着人不让吃饭、不让睡觉、不让上厕所的情况也是有的,就已经够正常人喝一壶!他哪里能让孙禾去承担这些风险?
可他刚把心中的顾虑说出口,孙禾便反过来劝道:“如果真会这样,那就更不能让你去了。万一,他们给人扣帽子,要故意磋磨人,我去的话,尚且还能扛一扛。要是你去,你这身子骨,扛得住吗?”
“况t?且,”知道温平安是真的担心自己,孙禾的眉眼分外柔和,手掌不自觉地就捂上了温平安的面颊,“办糖果厂是我的事业,为了事业的成功,受一些苦,是应该的。这是我的梦想,是我自己选的路。你跟着我,享不到福就算了,怎么好拖累你受罪?”
温平安牵着孙禾放在自己面颊的那只手,另捂到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口上来:“小禾,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咱们是一家人,是永远的一条心。你以为你不好过的时候,我会好过吗?要是没了你,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你就让我去吧,就算出什么事,我也认了……”
“不行就是不行。”孙禾不松口,“平安哥,你放心,我不是个蠢的,不会让他们轻易拿捏。”
可温平安哪里肯放手让孙禾独自一人,去面对这未知的疾风骤雨。
他心一横,道:“小禾,你别犟!咱们是要应对这次调查,不是靠谁脾气硬就挺得过去!”
这厢,孙禾温平安正争得面红耳赤。
另一头,吴方刚从车间走出来,他把袖子挽到了上臂,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肘——他刚亲自上手修了堵烟的炉灶。
走到管生产调度的小干事跟前,吴方问道:“昨天那批甜菜都下灶了吧?”
小干事连忙点头:“厂长,按您的吩咐,一批一批往车间里送着呢。”
“现在下去多少?”吴方追问。
“大概五分之一了。”小干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过一会儿就该出糖稀了。”
吴方回答:“那就继续下,不能停。”
自从得知国营大肥兔糖果厂通过造势宣传,在舆论高地上把“糖王”甜菜“占为己有”。吴方便力主直接把梨花村的甜菜都榨了——糖留在县糖厂,他与孙禾之间的合同才能兑现。
故而,这时,他的语气格外不容置喙:“不管谁来问、谁来拦,咱们灶火都不停,甜菜该下锅就下锅,该熬糖就熬糖。咱们现在只做一件事,就是把这生米煮成熟饭!”
小干事愣了愣,他跟了吴方两三年,知道这位吴厂长心思深,也习惯了听从命令从不多问。
可最近,吴厂长的话格外费解。就比如现在的“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猜不到是什么意思。
小干事只好点点头,应道:“行,我这就跟大家伙儿说,让他们加班加点,绝不耽误。”
等到小干事跑远了,吴方才扭过头去找孙禾和温平安。
刚才,他也从自己的信息渠道,得知了“调查组要来”这事。
相比孙禾、温平安,吴方就显得镇定多了——这么急吼吼组建的所谓“调查组”,大概率是个草台班子 。
吴方这些年在糖厂这么个是非之地,每年来查的人送走一波又一波,早已精通糊弄的学问。
看孙禾、温平安这对小夫妻有些急红了眼,他双臂抱胸,站到两人中间:“你俩这是演什么苦命鸳鸯的戏份呢?俩生瓜蛋子,看着真可乐。”
孙禾面上一热,刚要开口告诉吴方调查组的事情,话头就被吴方打断。
吴方道:“就算调查组要来,你们这点儿道行,让他们那么一盘问,肯定是要出乱子。调查这种事,还得我们这种有经验的来。交给我吧,倒时候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孙禾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她知道吴方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这事儿若是交给吴方,那便是把自己的命运、小糖坊的命运、梨花村的命运“拱手让人”,尤其“让”的还是吴方这样的……
孙禾实在放心不下,正要摇头推辞。
梨花村里的一名干事跑进了糖厂大门,他亦是呼哧带喘:“孙禾同志、温平安同志,王守业王书记让我给你们带个口信。”
“王书记怎么说?”孙禾连忙问。
上次单育良来那一遭,让孙禾意识到,小糖坊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那些土里刨出来的甜菜,给她惹出麻烦的甜菜,也不是她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