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承载了大家的希冀在做事,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而王书记靠得住,她更需要尊重王书记的意见。
小干事挠挠头:“王书记说,让你们只管做好手头的事情。其余的,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多想,一切有他。”
这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温平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即便他们信不过吴方,可老王,他自然信得过。
孙禾听到王守业捎来的口信,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既然王书记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听他的!咱们还是只管生产,坚决不停工!”
温平安点点头,只得寄希望于老王能把这一关平平安安度过。
而这个时候,临近午饭,一小部分人家冒起炊烟。
厉双双带领的调查组,踏着一路扬尘,风风火火地抵达了目的地。
到了县城,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直奔梨花村的大队部,另一路,则是直接往县糖厂去了。
第119章 .糖厂活不活
县糖厂该不该活?
这场争论从三年前开始,时至今日,依旧没个定论。
县糖厂的财务“窟窿”像滚雪球似的,一年比一年大。
对靳原县来说,已经是实打实的拖油瓶产业。
前些年,中央强调各省区食糖自给,岽省各县便配套建设中小型糖厂。
然而,“糖粮争地”的矛盾悬而未决。
甜菜规模上不去,连锁反应下,不少中小糖厂被迫下马。
彼时宣告倒闭的小糖厂,没有一万,也有百千。
县里决策者的想法基本一致——吴方所领导的小糖厂并没有什么特殊,就算倒了,也不过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倒下也罢。
可糖厂倒了,农民种出来的甜菜怎么办?
糖厂倒了,甜菜产业也要倒。
事情就僵到了今年。
二月、三月,吴方一直在熬日子。
这场关于糖厂生死存亡的大讨论,谁都能搭上两句袖手旁观的话,唯独吴方不能。
糖厂不能倒,吴方不乐意!
他只有一个立场——那便是,糖厂必须活下去。
他还记得,八年前,县糖厂初成立,急需年轻的干部挑大梁。
县领导亲自把委任状交给他,对他说:“这新起的事业就靠你了!”
彼时,他不过三十一二,是同级别里最年轻的干部。
捧着那纸任命状,他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风光!
此外,还有一股被托付重任的使命感,在心底灼灼燃烧。
赴任前,吴方以为糖厂的任务简单直白——统购农民种出来的甜菜,放到机器里榨成糖,交给供销社统销。
可真正上手之后,处处都是问题。
本地是第一次种甜菜,加之听说这东西消耗地力,当时,农民缺少肥料、农药,种植意愿不高。
更难的是,种甜菜要占种粮的地,大家实在怕种这玩意儿吃不上饭。
——不能让大家因为种甜菜饿肚子。
吴方走马上任第一天,就跑到县里求爷爷告奶奶。花了一个来月,把提高自留地比例、奖售粮票、现金结算等保障“吃饱肚子”的事宜谈妥。
有了这些利好之后,“种甜菜”这件事才成了香饽饽。
那时,他觉得稳了——只要稳住农民,守住甜菜地,糖厂就能好好地走下去。
最初的试验田被梨花村争取了下来。
梨花村很上心,虽然也有种子不好、肥料不够等问题,但大家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糖厂的统购任务,次次都能完成。
但平稳的表象背后,糖厂的财务状况如履薄冰。
为了鼓励农民种甜菜,糖厂承包了生产队需要的种子、肥料等一应开销。
最初批下来的经费,全部用于前期的费用。结完账,便出现了亏空,遂第一次以超定额名义向人民银行贷款。
当时,吴方天真地认为,这些都是良性赤字——只要榨出来的糖完成统销任务,一定能够补上窟窿。
计划体制下,没有自主的定价权,糖价由国家裁决。
而榨糖的刚需物资——煤炭,则是国家一级统配物资,需要指标才能拿到足量的资源。
连大厂都要争的东西,莫说他们小小的一个县糖厂了。
由于体量小,县糖厂争不到足够的煤炭。
可吴方看着村里日渐成熟的甜菜地,生怕甜菜收上来,厂子里却开不了机。
终是决定铤而走险,寻求计划外的资源。
那些年,国际能源市场经历了一波大涨价,涨幅十倍有余。
计划外的煤炭资源,价格亦随之上涨。
糖厂账上已有赤字,吴方拿不出这笔钱,只好再次向人民银行贷款。
但彼时糖厂的业务还未运转开来,人民银行不愿追加贷款。
为了搞到钱,急红了眼的吴方找上了供销社的林建设。
这位林主任,在县里的名声一向很“好听”——只要给够“好处”,他一定能帮着办成事。
吴方通过林建设,搭上了信用社的线——林建设,有个相好,“恰恰好”在信用社工作。
吴方决意,从信用t?社“凑钱”出来。
为了让林建设及其相好陪他铤而走险,他信誓旦旦表示,今年欠的钱,只要统销任务完成,立刻就能还上,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谁都不会发现。
林建设被他所说的“神不知鬼不觉”打动,加之心底的邪恶欲望作祟,便动员自己的相好,偷摸摸办了这件事。
之后,他按照林建设和其相好的要求,将所得贷款的一部分,作为“辛苦费”返给林建设,供养二人的奢靡开销。
第一年的帐,就平得不痛快。
第二年、第三年,窟窿越来越大。
煤炭价格连年走高,再也没有回落。
糖厂的经营成本亦是连年增加。
这个时候,林建设想反悔,已是门儿都没有。若不能配合吴方“拆东墙补西墙”,原本的违规操作就会暴露。
这一时兴起的“利益输送”竟搞成了“死循环”。
“帮忙的”成了“被拿捏的”。
彼时,同期开办的小糖厂接连倒闭,反倒显得吴方十分突出。
他甚至收获了表扬。
尝到甜头的他,更是固执己见——糖厂不能倒,糖厂必须活下去!
无论是出于对沉没成本的不甘心,还是因为这些年被违规操作架在了那儿,吴方自认,他的命运已经和糖厂紧密相连。
甚至于,他认为,他就是这座糖厂本身。糖厂要倒,他就得死!
那么,糖厂活不活?
他在流程上越来越含糊,账面上则越来越复杂。
动作的变形,所牵动的不止是糖厂的百来名人工,还有靠甜菜地刨食的上千人口。
今年,国家对糖价的调价,让他心里那根岌岌可危的钢丝崩断。
县革委的钱生智私底下把他叫来,对他说:“吴厂长啊,今年这一茬甜菜,能搞活,你的糖厂就接着办;搞不活,那就倒闭吧。咱们实在不能一直为这种落后产能输血了。”
这话像刽子手手里的一把刀,架在了吴方脖子上。
尽管多年来,糖厂一直摇摇欲坠。
可他都扛了八年了,早习惯了,怎么放得下。
林建设劝他:“那么多糖厂都倒了,倒一家不多,倒两家不少。你还是把账理理清楚,找找安稳落地的法子吧!”
这些话对吴方而言,无疑冰冷刺骨。
任何人都可以说:县糖厂是落后产能,微不足道,就该垮掉。
但对他吴方来说,糖厂是他如今的全部气运,是他年轻时候的骄傲、中年之后的人生价值所在。
糖厂不能倒,他的糖厂必须活下去。
逼迫林建设再上贼船,压迫梨花村签不平等协议。
前前后后,吴方无暇顾及别人会不会好过,只一心想着:我要让我的糖厂活下去。
执念之下,反而与梨花村反目,失去了糖料源。
现在,林建设进去了,吴方自己也不远了。
要强了一辈子,终于,吴方决定认输,同时认下的,还有荒诞的命运。
可杜苗苗来了,带着孙禾一起来。
她们的到来,给他的糖厂,带来了一线生计。
……
糖厂活不活?
若问王守业,王守业一定会说,活着不好,死了也可惜。
这些年,梨花村因着种甜菜,日子好过了许多,人口也从最初的几百人涨到了现在的上千人。
糖厂活不活的大讨论,钱生智最关心王守业怎么想。
今年大概有了主意,第一时间就把王守业叫过去问意见。
他不甚关心吴方如何——吴方这厂子现在只有几十个工人,真倒了,相对好安置。
可若是糖厂倒了,梨花村也就不能再种甜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