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生智问王守业：“我只能保障今年顺当种完这一茬。明年糖厂指定要倒了，你们明年打算干嘛？得早早想办法，别出了乱子。”
甜菜不好连作，梨花村在种植的头一二年，便分了地块。一块种甜菜，另一块便种大豆，两相交替，通过人为干预、技术改革，才实现了年年有产出。
这套模式的摸索并不容易。
若是来年不种甜菜，受地力限制，地里只能接着种一些养地的作物，如苜蓿或豆子。
且国家刚刚提了甜菜的统购价。
若是这时候告诉大家别再种甜菜，这不符合大家想把日子越过越好的期待，听起来实在残酷。
经济账上看，又过于可惜。
二月、三月，吴方不好过，王守业也在琢磨。
把这件事跟温平安传达了，这小子主意多。
温平安给了条“野路子”。
最终，由县革委出面，联系了省城的国营大肥兔糖果厂。
彼时，还在大肥兔糖果厂任职的单育良表示：你们必须通过正常的比选流程，才能为我们供应糖料，这后门不能开。
这才有了孙禾、温平安进城争取比选凭证的事。
国营大厂门槛甚高，迈不过亦是常态。
就算迈过去，恐怕严苛标准下，淘汰下来的甜菜，一定比县糖厂更多。
之后，梨花村有了备选答案——小糖坊。
自立自强获得的成果，总是比求人办事所获得的成功，更让人痛快。
这一年，依靠小糖坊，大队有了新进账。
新进账换来了肥料、农药、柴油……
原来，不靠别人，也行得通！
一开始犹犹豫豫的王守业，看到小糖坊稳定增长的流水，信心日益膨胀。又总听温平安条理清晰的盘算，他真的心动了。
或许，这才是一条更好的路？
……
吴方一早就见过孙禾，也知道小糖坊的事情，可他一直觉得这不过是年轻人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想：我奋斗半生，不过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个丫头片子，又能激起多大的水花？
直到前些日子，他都觉得孙禾所为，不过是异想天开。
直到杜苗苗带着孙禾找上了门。
吴方意识到，杜苗苗此番前来，并非代表她自己，背后一定是县里面的意思。
难道，县里的意思，还是想让糖厂活，没想让糖厂死？
若是没想让糖厂死，那糖厂难道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随后，他才认真听取了孙禾的计划。
以前，吴方满脑子都是完成国家统购统销任务，把甜菜收上来榨成糖，再交上去完成使命。
但现在糖厂快活不下去了，再有什么使命，又能如何？
孙禾让他看到新的可能。
糖是纳入统销盘子的，价格是既定的。
可糖果虽说也纳入统购统销，但单价高、利润厚，甚至还能有一定的自主定价权。
如果依托现有的糖厂，开办一个“副食车间”，与孙禾的小糖坊联合起来，专门生产糖果，那是不是就能“自救”？糖厂就能活下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吴方当下便作了决定，他要名、也要利！
“咱们签合同，我这边给你出设备、场地，也给你出谋划策；你可以去做渠道，做产品，原料你们出。对外，咱们还是各干各的，保持咱们各自的独立；对内，利润一部分要返到我的厂子里来，帮着填窟窿。”
从任何层面来算，这都是划算的合作。
但孙禾心情复杂。
她对吴方此人，有几分忌惮，也有几分瞧不上眼，并不想跟吴方有太多交集。
可苗苗姐在这儿……
当下没做的决定，是回了家才定下的。
杜苗苗、温平安、孙禾三个人，凑在炕桌的三个方向。
杜苗苗先开了口：“小禾，哪怕糖厂倒了，对你们来说，可能也不是什么事儿。你脑子活、有本事，你们的甜菜，自己消化也能成。所以，你想怎么做，你说了算，最终的主意还是你来拿。”
可她却接着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糖厂要不要活下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孙禾被这句话震了一震。
她哪里能左右糖厂死活？
孙禾考虑问题，先是从理性角度出发——如果自己盘厂子，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就算找到了，也难说手续什么时候办齐。
县糖厂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另外，从经济角度，若是盘厂子，则开销更大，很难第一年就见效益。
社员还在等着现钱生活，她不能把回本周期拉得太长。
可是从情感出发……
小时候，孙禾与虎子偷偷捡甜菜回家熬糖。
她发现，只要吃到糖，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哪怕是正在哭的小孩儿，什么事儿都不懂，尝到甜味儿，就不会再哭了。
从那时开始，孙禾心里，根深蒂固地认为——糖是个好东西，是能让人幸福的东西。
她固然是不想跟吴方有所掺和。
可是，那些年，也是吴方千方百计让糖厂活了下来。
他的梦想让人欣赏，他的手段却让人不耻，可是……
他对糖的感情也是一样的吧，是刻在骨子里的。只是动作变了形。
“小禾，你说咱们这甜菜该不该种？”温平安突然出声。
在温平安面前，孙禾并不需要犹豫，她甚至不需要过脑子，便答道：“该种。”
“那，糖厂该不该活？”
孙禾不假思索：“该活。”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孙禾自己都没有想到。
随即，心里的纠结理顺了。
杜苗苗t?起了这个头。但真正想通的，是她自己。
“你就不怕糖厂，拖累你？”
孙禾摇摇头。
四月份之前，她一直觉得，把甜菜卖给国营大厂，就是再好不过的出路。
可去了一趟省城，她看到天地之大。引以为傲的甜菜，到了那里，或许只是他们可有可无的一盘菜。
反倒是联营的新路子，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不怕被拖累。”孙禾道，“我算了一笔经济账，我不会被他们拖累。而且，事在人为，总有一条走得通的路。我要试一试。”
“好，那咱们就试一试。”一旁的温平安，一直与她并肩携手。
——而这次调查组的到来，则让孙禾发自内心庆幸，她没有头铁，而是选择了与吴方签下合约。
第120章 .争锋
调查组的车队闯进了梨花村。
以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厉双双为首，身后跟着各式制服的人员。
路上撞见个小干事，厉双双扯住他的袖子，扬声道：“去，立刻腾出一间空屋子，让你们小糖坊管事的来！配合调查！”
小干事急匆匆去找王守业。
王守业挪开面前的报纸，从温平安的桌上抓起一沓材料。
“走，会会他们。”他这头，丝毫不见慌乱。
另一头，县糖厂。
调查组的人先是围着糖厂厂房、设备挑挑拣拣，指出了一大堆毛病。
设备有余力，仓库数目对不上……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来，压迫感十足。
可吴方早已习惯，只是在旁殷切陪着。
好不容易抽出空来，他把孙禾拉到一旁：“一会儿我怕是走不开了。等我师兄来了，你们俩把他伺候好喽。我师兄那是糖果界的大拿，千万不能怠慢。”
甜菜已经开榨，眼瞅白砂糖就要出炉，下一步怎么做糖果还没个章程。
比起孙禾、温平安，吴方显然更急。
前两天，他亲自修书一封，文辞恳切，对多年未联系的学长嘘寒问暖，连“师兄”这样套近乎的词语都搬了出来。
对方终是赏脸，约定今天以技术指导的名义在糖厂相会，届时与孙禾他们一道商量做糖果的诸多事宜。
今天，孙禾、温平安都来了糖厂，专是为了这事。
吴方让她好好照应这位“师兄”，孙禾点头应下了。
吴迪是大专家，自己又有求于人，这照应的事，哪里需要吴方再三重申？
“吴厂长，请你进屋配合调查！”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见调查组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孙禾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吴方：“吴厂长，他们这阵仗……你一个人，能不能行？”
“知道了，马上来！”吴方扭身应了一句。回过头面对孙禾时，他眉峰一挑：“我能不能行？呵，我干这事儿，都快干了一辈子了！”
说罢，他推门而入，隔绝了那些或担忧或好奇的目光。
梨花村、县糖厂，两个不一样的地方，弥漫着同样紧张的氛围。
在梨花村，调查组的人紧抓“返销粮”三个字不妨：“你们村的粮来源不正，既然没有完成统购统销的任务，凭什么拿国家的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