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业波澜不惊:“这是组织分给我们的。”
说罢,他把一本文件推了过去。
调查组多数人没有动作:“我们接到举报,你们梨花村私扣了大批甜菜,远远超出限额,足有3000多吨,这事儿你是主谋吗?”
王守业面不改色:“这是组织要求调配的。”
说着,他又推了一沓文件过去。
坐在一旁的厉双双拿起那些文件仔细查看。
饶是她经验丰富,也看不出由温平安草拟、钱生智盖章的这些文件,有什么规章制度上的问题。
厉双双坐不住了:“你们明明从国营大肥兔糖果厂领到比选凭证,当初也是奔着合作来的。对方为你们报销了车费、住宿费、招待费等一应开支。可你们却把糖料交给了县糖厂,你们是不是里应外合,拿着补贴,违规操作?”
王守业把早已准备好的检测报告,还有比选大会的一份参赛规则,又呈了上去。
“同志,你们看——这是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给我们的检测报告,摆明了检测结果是‘不合格’。收到不合格的结果,我们有如晴天霹雳,只好另寻出路,自行处理……”
对比一直生活在省城的厉双双,王守业显得格外老实巴交:“组织帮助我们找好了门路,临近日期,我们一应事项都已办妥,好不容易把国营大厂拒收的甜菜处理妥当,却突然接到通知,大肥兔糖果厂又让我们去参加比选大会……我不得不服从组织安排,选了最好的甜菜去参赛……”
“要我说,这比选大会也有猫腻,我们要是真的不合格,肯定不能拿下‘糖王’的名号……唉,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真是不懂国营大厂这些弯弯绕绕,合着是在这儿摆我们这一道,怪就怪我们没文化,被人戏耍了也不知道……”
调查组的大多数人,多数是厉双双叫来的。
尽管是例行公事,可到底人心有所偏向。
比起国营大厂,一个小小村落,显然更惹人同情。
听到王守业的话,心里也不免觉得国营大厂“店大欺客”,故意要找农民麻烦。
县糖厂。
“梨花村甜菜违规自留,是不是交给你们代加工了?老实交代!”
吴方道:“真没有,我们是把甜菜收到厂里联营,连合同都有,您看——”
他说着,用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两方盖了红章的合同,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吴方心里满意得不得了。
调查组的人接过合同,上面白字黑字,确实写清了这批甜菜的用途,以及梨花村、县糖厂双方的权责。
——几人面面相觑,这跟厉双双说的不一样啊。
其中一人翻了翻合同内容,问道:“这甜菜进了你们的盘子,你们这是想干什么?难道是想擅自处理超产糖,用来谋私利?”
吴方道:“天地良心,谁谋私利,我都不会谋私利!”他如愿以偿说出了那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糖厂!”
今早,杜苗苗送来了县革委批复的文书,准许糖厂开办副食车间,以“联营”高附加值产品的名义填补亏空。
如今,手续方面滴水不漏,吴方有恃无恐。
两处交锋,己方均占上峰。
可孙禾、温平安不知道,两人依旧为糖果这门生意的未来心惊胆战。
不过十五分钟,一个戴副眼睛、四方下巴、肩宽胳膊粗的男人,把自行车蹬出卡车的最高时速,如离弦之箭,冲进糖厂大门。
一个漂亮的漂移摆尾,自行车急刹在糖厂大门口。
这人操着粗嗓门吆喝起来:“吴方,吴方!你这小子在哪儿,你爷爷我来了!”
眼前这人并没有自报家门,可孙禾和温平安对视一眼,不知怎么的,心底都冒出一个姓名——吴迪。
这人上半身穿着个汗湿的背心,下半身工装裤的裤脚沾着泥巴,皮肤是老旧铜茶壶的颜色,一身肌肉结实硬挺,身形比起糖果专家,倒更像是个运动员。
这就是等了一上午的人?两人连忙迎了上去。
“吴师傅,您来了?”
一脑门子汗的吴迪上下打量面前俩小年轻,他疑惑道:“你们两个小崽子,是吴方让你们来接待我的?他人呢?我大驾光临,他不得亲自迎接?”
这人说话怪没分寸,孙禾眉头一跳,极力按捺住失控的表情,客客气气把人迎进门内,安排在石凳上,让他坐下歇歇。
温平安则早早准备好了茶水,这会儿正好斟满:“吴师傅,吴厂长正在里面忙着,要不,咱们先喝口水?”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吴迪飞速站起身来,朝着那个方向就奔了过去,还扒着那间“审讯室”的窗框往里看。
调查组的人发现了,把半开的窗户“啪”地一关,还有人专门打开门,探出脑袋,对着吴迪和孙禾几人道:“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你才是闲杂人等!”吴迪回怼。
孙禾担心他在一旁捣乱,影响了里头吴方的发挥,赶忙把人拉开:“吴师傅,有话好好说,里面在谈正事。”
吴迪自己也发现了,他刚刚粗粗看了一眼,里头确实各色制服都有。
他倍感无趣,只好收了威风,又端起温平安放在石桌上的搪瓷缸,一饮而尽。
趁着他喝水的功夫,孙禾介绍了自己:“我们是跟吴厂长合作的梨花村社员。这批产品,我是第一负责人。”
吴迪放下水杯,放肆地上下打量。
见两人二十来岁,毛都没长齐的样子,吴迪眼神里平白多了几分不屑。
照理来说,孙禾介绍完了自己,吴迪也该作个自我介绍。
可他却默不作声,东张西望,环顾着面前这个中小型的糖厂——正在榨季,机器轰鸣、一板车一板车的甜菜往预处理车间送,现场并不整洁。
吴迪看到这些,那双浓眉下的大眼睛不自在地阖了阖:“所以t?,吴方就让你们两个毛头小鬼来应付我?还把不把我这个大师兄放在眼里?”
这话不中听,可想到吴方这时候还在为了他们的事,接受调查组的审问,孙禾只能硬压着自己的脾性,照着吴方所交代的,好好“照应”这位吴迪大师傅:“是是是,我们在糖果领域就是毛头小鬼,这不是等着您指导嘛!”
温平安也在一旁帮腔:“小禾确实是我们小糖坊管事的,她最懂行,有什么事情,只管跟她商量。”
吴迪见正经管事的是个“小姑娘”,忍不住摆起了谱:“那先说好,我来做这个技术指导,不是说应了你们的邀请,全是为了吴方的面子。我既然给了你们这个面子,你们就得把里子给我做足了。你们是打算做什么产品,先说出来听听?”
对此,孙禾早就有盘算,她脱口而出道:“我们现在想做两款糖果,都是水果糖,一款想做橘子味儿,另一款想做水蜜桃味儿。我们这是第一年起步,应该稳扎稳打,水果糖技术上比较成熟,市场需求也稳定,比较稳定,我们……”
“停停停!”孙禾话还没说完,吴迪脸色已是万分不耐。他摆摆手,直白道:“照你这么说的话,这活儿我不做!”
“为啥?”孙禾没想到,吴方费气白咧请来的这位吴师傅,竟丝毫没有帮他们的意思。“这是实打实能卖出去的,也是我们考虑很久的……”
吴迪冷哼一声,话语间带着几分傲气:“你说的这个水果糖,太简单了,一点挑战性都没有。你们找我这么个大行家过来,就是为了做这些大路货?我的时间金贵得很,不是用来陪你们过家家的!”
这人自打进了糖厂的门,就一直在摆谱,实在太难相与。
眼瞅孙禾已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温平安赶紧向前一步:“吴师傅,我们这是个小糖坊,规模小、原料少,又是第一次做糖。我们经不起亏损,请您来,也是为了盈利,不是为了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们这儿的情况,在信里也跟您说清楚了。您既然觉得这活儿简单,为啥还要答应来?”
吴迪冷笑:“怎么,你个小兔崽子,还想激将我不成?”
一旁的孙禾,对“小鬼”“小兔崽子”这些轻蔑的称呼,已是极为不耐。
这人的技术她没见过, 也不知究竟几斤几两。
可他这恶劣的态度,她可是见识着了。
她盘算,这个吴迪,对自己的称呼左一个“大行家”、右一个“大师兄”,估摸是为表明身份,抬自己的身价,以此多讨些酬劳。
要么……他野心更大?难道是想分成糖果的营收。
吴方这人也不是个十足靠谱的,孙禾一时想不通,是不是这位心思深沉的吴厂长,又搞来个“师兄”联合坑自己。
如果,吴迪是想要抬身价,孙禾心里头也有个大概的数。
酬劳,只要越不过孙禾的心理价位,那再给一些也无妨。
但他若是张口要分糖果的营收,孙禾就绝对不依了。
无论是梨花村还是糖厂,都是以集体的名义在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