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先生留的地址,是北京服务总社的地址,他最近还在那边常住。
她寄出的是铁路快件包裹,仅四天就到了唐先生手上。
唐先生收到货后,尝了尝,口味过关。
其中最妙的是梅子的酸味和糖果略略的咸味,这种口感肯定不受外国人欢迎,但对于港人和东南亚华人来说,接受度应该不差。里头加了梅子,加价销售的空间也很大。
此外,这批糖果有成熟的外包装,商标精致可爱,质量也很好。
唐先生觉得,真是捡到宝了。
实际上,就算孙禾寄来的商品平庸,这笔生意,只要孙禾找上门,唐先生就肯做。
他觉得孙禾服务态度好,人也精明,和这种人做生意,最是省心。
唐先生信奉“行商先做人”,这位孙小姐,以后会发达的。
只是按照孙禾的信件,可约定的供货量还是太少。
唐先生也只能先应了今年的生意。
他也不啰嗦,当天就拍了电报——
孙小姐,糖果合意。已起草意向书寄至你处,可由外贸局先拟合同。
外贸局?
孙禾请教了天天来监工的厉双双,这才获知——岽省境内,除了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应外贸局要求,和市属食品进出口公司一起办了“工贸对接”试点,得到一部分外贸业务自主权外,其余与港商的出口交易,都必须通过外贸局来进行。
双方的合同,一般也由外贸局拟定。
孙禾又赶紧开了介绍信,跑泉城外贸局去备案。
接待她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
得知孙禾要办对港出口的业务,地中海骂骂咧咧:“事儿全在我这儿,我就一个人,我办得完吗我!”
他甩给孙禾一份合同范本,让她把所有的材料自己弄好,填好了再拿来交给他,还特意交代:“有问题自己先解决,别什么细节都指望我,我又不是给你一个人服务的!”
孙禾一想也是,合同里涉及到合作双方权益、法律条文、支付方式等等,这些都是应该合作方自己定夺,不然来来回回跑外贸局,等着他们处理,得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办成这笔生意。
可等孙禾回了车间,打开范本一看,她傻眼了——上面全是英文字母,她一个单词都看不懂!
第130章 .单育良来投奔
把合同范本拿回家跟温平安商量。
两个人加起来将将认齐26个字母。
温平安小时候倒是大致听他舅舅讲过,港城自沦为英国殖民地后,外内对外交流的正式文书全是英文,连打官司都必须讲英语。
“港城住的不都是国人吗?他们那边的平头老百姓能个个懂这牢什子英语吗?”小禾就纳了闷儿了。
“估计老百姓也不好过吧。”温平安回道。
这笔订单体量小,外贸局也不重视。可孙禾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儿找到翻译。
能翻译涉外文书的译员,都在外贸公司或是口岸上、高校里,不会轻易接社队的翻译业务。
孙禾便想起了东北的李昂钰。
李昂钰是懂洋文的,之前东北一行,他还指点过孙禾唐先生的名片上都写了什么。
可孙禾也知道,懂洋文跟能翻译外事文书,那是两码事。
这就跟温平安一样,村里也有青年能帮忙做统计工作,但形成方案还得温平安来。
又拍了电报问李昂钰能不能帮忙翻译。
还没收到李昂钰的回信,孙禾先迎来了单育良的求职信。
单育良这些天也不好过。
如他所愿,杨厂长把他扫地出门后,他便开始另谋出路。
两个人闹得再僵,杨厂长也不会真把他“开除”——统配统调的用人制度下,想开除人,极为麻烦。
杨厂长不留他,默许他可以自找出路。等他找到“下家”,厂里再给他开“商调函”,这才算是正式走人。
单育良自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到哪里都能有一番作为,刚刚离职便着手联系人脉。
可往日笑脸相迎的“朋友”,得知他与杨厂长闹翻,一个个都躲了老远。
倒也不是杨厂长有意为难。
只是,杨厂长这些年名声在外,他从不抢占小厂的技术,也没挖过其他厂的墙角。
大家都在国营体系内,杨厂长作为“老大哥”,底下众多兄弟自然也只能守着他的规矩,即便再眼馋,也不敢启用单育良。
单育良在业内有名有姓,着实没想到竟会遭此冷遇,一时陷入僵局。
当下,人才制度依循旧历,就业全靠组织统一调配,自由流动接近于无。
单育良家里倒还使得上劲儿,能帮他往事业单位发展。
可单育良并不想离开糖果行业,他在这行已十一年,若是去别处,又要从头再来,所有经验全部清零,相当于自废武功。
省内糖果行业全面国营,直到今年才冒出孙禾这么个奇葩……
这天,单育良买下一份报纸。
本意只是看看新闻,消解愁闷心情,可报纸末版的广告吸引了他的视线。
四千多天的相处,让他一下子认出了那只熟悉的垂耳兔。
再一看内容:
“
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宣布与岽省泉城靳原县XX公社梨花大队联名生产新糖果,产品拟定春节前上市……
”
梨花大队——嘿,那不就是孙禾他们嘛!
小小一个社队企业,竟然跟国营大厂搞上了这闻所未闻的“联名”?
单育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或许更多还是疑惑吧,但也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强烈酸意。
这酸意不针对梨花村,专是冲着孙禾去的。
凭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要干的事业,以后的规模不会比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小!”
孙禾的这句豪言壮语,又一次响彻耳畔。
为什么她不是在说大话呢?单育良恨不得,她是个外强中干大嘴巴的。可她没有如单育良所愿,她偏偏不是。
凭什么她真的能办成这看似不可能的事?
这念头扎在心窝深处,难耐极了。
单育良手指不自觉用力,手里的报纸皱成一团。
晚上,小单照常下班,看到哥哥又坐在客厅的实木椅上发呆。
小单忍不住劝道:“老哥,你就别愁了,不就是一份工作嘛!咱家还能让你吃不起饭怎么的,不行我把工资分一半给你花!”
单育良看了看妹妹,心中更是气闷。
他决定了——不再等下去,他要会一会这个孙禾,看看她究竟有什么能耐!
梨花村。
看着手里的求职信,孙禾也十分纠结。
她确实对单育良说过:你在这里实在混不下去,可以到我这儿来。
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既然现在单育良找上门,便到了该她践诺的时候。
况且,单育良真正懂行,十年经验,还完完全全经手过糖果类产品的外贸业务,怎么看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孙禾眼下只有一个全员新人的班底,单育良来了,用处相当大。
就如眼前对接外贸局做对港出口的业务,他来了,便能直接甩手给他。
可是,上次比选大会,他的旁观漠视,也险些给梨花村惹下大麻烦。
孙禾摸不透他,实在不懂这种心思深沉的人,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人能不能用?
会不会将来再给自己t?挖个大坑?
孙禾心里没谱。
最后是王守业拍板——此人可用。
王书记教导孙禾,要用制度把人性约束起来,做事要以结果为目的,不要畏手畏脚。
单育良便同大师傅吴迪一样,以外聘的身份来了靳原县,参与到小糖坊的运作中来。
无论单育良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都是个极优秀的员工。
他一来,对港业务的棘手事宜理得顺顺当当。
对港合同,英文只是第一个拦路虎。
当单育良正式把合同译成中文,拿给孙禾。孙禾才理解到,这里头的门道,不懂行,一定会栽大跟头。
首先,内地是大陆法系,港城是英美法系,合同中许多争议条款,在孙禾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尤其是“发生争议需提交港城仲裁”一项,想到温平安曾告诉她,港城打官司都要用英语,孙禾就觉得不寒而栗。
交货时间、物流仓储、货运险、汇率换算等,也是孙禾完全没接触过的业务,这些项目若是计算不好,就要平白增加成本。
此外,港城计重习惯也与内地有极大差异。
“这生意这么麻烦,你们体量这么小,还要做吗?”单育良问。
孙禾一拍桌子:“做!”
“为什么非得做?”单育良不解。
孙禾道:“早晚有一天要做,不如现在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