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育良没有反驳,之后几天,雷厉风行做好了这笔对港业务的前期手续。
实际上,孙禾的内心,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镇定自若。
东北的李昂钰前些日子回了电报,答应帮她审阅和翻译合同。
相比单育良,李昂钰的底细更是摸不清。比之履历公开的单育良,李昂钰的一切都是一团谜。
可李昂钰的回信里,朱福珍还亲笔写下了:俺家昂钰信得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适用于单育良,但适用于李昂钰。
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孙禾最终信他。
所有合同、一应手续,单育良做完,孙禾便悄悄寄给李昂钰。
直到去外贸局盖章前一天,李昂钰拍来电报——
内容无误,需注意结算周期。
孙禾这才放下跟单育良打交道的提心吊胆,又赶忙拉着他重新核对一遍结算方面的条款——
这一核算不得了。合同模版上的结算周期,全然按照内地国营进口习惯,设置得过于漫长,必须经过票据核验再打款,不符合小厂实际经营出口业务的现金流需求。
单育良之前并未注意到这一点,还是孙禾点出,他才做出修正。
不知孙禾背后动作的单育良心道:这女的果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倒是个有两把刷子的……
“揣着两把刷子”的孙禾回了家,跟温平安一通抱怨:“平安哥,真是处处是坑,防不胜防啊!”
温平安耐心地安抚了她几句。
晚上临睡觉,温平安又拿出尺子,打算点灯熬油把手里的方案再做两页。
“就做两页,可不许再多了!”
“欸。”
让孙禾先睡下。温平安着手工作,堪堪做完第一页,便觉得一阵气闷,突然之间,心口似哪根筋抽住,唇色也隐约发紫。
第131章 .那张欠条
温平安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气势汹汹,一连在卫生院打了好几天的点滴,还是胸口发闷,脸色青白。又往县医院去,治了几天,还是看不好。
眼下,正是焦糖话梅试生产的关键阶段,孙禾日日都要跑去车间盯着。
可温平安这边儿也需要人照顾,孙禾便只能两头跑。
急症过后,病情稍缓,温平安坐起来劝孙禾:“小禾,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
孙禾回道:“你心里有数个屁!你刚能爬起来,就又在搞那劳什子方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真不怕把自己再累出个好歹来!”
温平安身上的毛病,打小就有。
之前,吃不好,穿不暖,又心思郁结,便总要犯病。
可跟孙禾在一起后,日子安稳了,住房条件好了,吃上也没亏待自己,心情更是舒畅,这半年倒是没怎么犯过病。
因此,孙禾便有些掉以轻心。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忙着包产确权的事情,如今,躺在病床上,手里的工作也没敢放下。
堪堪忙完,病床上交了方案,人却还是没有好起来,精神头越来越差。
看着他卧病在床、可怜兮兮的模样,孙禾的心揪成一团。
“咱不在这县里头看了,看来看去,都是打点滴,一点起色没有!”这几天,温平安身体难受,夜里几乎睡不着,孙禾便陪着一起熬,越熬越急,“不若咱们去省城吧。省城要是还看不好,咱们就去北京、去上海,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温平安颦眉劝道:“小禾,病的是我,怎么你倒是说起胡话了?你走了,萝卜糖姑怎么办?”
萝卜糖姑这头的工作模式,向来以孙禾为核心,大家万事都与她交接惯了。
单育良不与工人和吴方等人打交道;吴迪大师傅也不爱搭理单育良;至于吴方,他倒是很希望孙禾甩手给他。
最近试生产,试出来许多焦糖话梅的残次品。其中一半,按约定应归属于吴方。
吴方便守在库房,但凡出来了残次品,他立马就要轻点出来,拉去供销社,换点活钱,补贴糖厂。
孙禾要是不看着,吴方这手长的,恨不得再占些梨花村的便宜,把仓库里的残次糖果拉空了。
孙禾只能时时盯着,让他的手不要伸得这么麻利!
而单育良这头,孙禾实在不能全然信任。
与唐先生的交易,还有许多手续要由单育良来经手。孙禾总是怕他哪天突然发神经,给她挖个大坑,或是搞个大新闻。
至于吴迪大师傅,他仍是试生产的“总指挥官”,天天守在车间,和梨花村出身的员工们打交道。
产线上的人工都是新手,经常犯错。
这位大专家,嘴是真的欠,常常把人惹毛,天天都有工人气个够呛,来找孙禾抱怨:“吴迪大师傅这么说我,是啥意思,是不是我真的不中用?”
要不是有孙禾从中调和,按照村人的脾气,吴迪大师傅,早被大伙儿联手套了麻袋。
孙禾无奈地想,吴迪大师傅如此勤于锻炼,肌肉那么结实,应该是这些年为了自保,特意锻炼出来的。
唯一稳稳当当,又可以拿主意的,是王守业王书记。
可王书记还要忙大队的事儿,还要忙地里的事儿,压根腾不开手。况且,他一向全权交给孙禾来管,是真正的用人不疑,压根儿没有上手过萝卜糖姑的业务。里头的弯弯绕绕,没空也没精力决断。
一来二去,孙禾发现,自己压根没办法撒开手。
如此情况下,孙禾虽说已打定主意陪着温平安去看病,可她心里一直放不下车间的事,就怕最后关头出乱子,前功尽弃。
可是,温平安病了。
他那身体状况,不比常人,要是一直拖着,是要短命的。
“小禾,听我的,你就先管好厂里那摊事,不要挂心我。”温平安倚着枕头,拉着她的手劝道,“我这病养一段时间就该好了。”
孙禾咬牙。
刚开始,她也以为养一段时间会好一些。
可这七八天过去了,点滴打得人都有些浮肿了,症状完全没有缓解。
还是得去省城,身体上的事情不能拖。
“平安哥,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孙禾道,“无论如何,我得先紧着你的命。”
温平安也有些心急,可心口憋闷,导致他的嗓门都大不起来,语气显得格外可怜:“小禾,你不要犯糊涂。你辛苦熬了一年,就差最后一步了。现在,一切好不容易准备就绪,马上到了出成果的时候。要是你现在走了,就算没有人使坏,也一定会有人‘摘果子’的。到时候,再回来,咱们连个立足的地方都要没有。”
诚然,孙禾知道,温平安说的不是假话。
萝卜糖姑的事,从零起步。如今有了产线、人工、技术、政策帮扶、销售渠道,若是空降个谁,按部就班把事情办好,那就没有孙禾什么事儿了。
小糖坊,是集体所有制,孙禾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
一年来,辛辛苦苦给小禾铺路,见证了小禾自己去找货源、摆摊、找出路,挣到启动资金,一步步到了现在这个势头。
要是一切因为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毁了,温平安不甘心。
他想献给孙禾的一片真心里,包涵着光明的未来,哪怕这未来里没有自己。
至于他的病,大夫说过,治不好的。总有一天,他要先小禾一步而去。
既如此,又何必损失孙禾宝贵的时间和机遇,耽误这一遭。
此刻,他只想劝住孙禾,不要意气用事。
可他也知道孙禾不会听,他便改了口。
“小禾,再等几天,等糖果完全量产,咱们再走,也不迟。”
孙禾偏偏不依。
“不迟什么?别的事情能等,你这是心肺上的问题,怎么能等?”t?她这次是铁了心,之前在省医院,老大夫的交代,她从来没忘。她嘱托秀娟找消息,秀娟也月月为了这件事跟她通信,但目前,并没有进展。
孙禾只能怨自己,为什么之前总想着工作。若是劝劝温平安,让他少操心,多休息,或许就不会出这么大的问题:“平安哥,就算真的要损失什么,我也得先救你。这两天咱们准备一下,过两天一起去省城,实在不行,就去北京。”
时代所限,通信并不便捷,孙禾不是个没有责任心的。所以她不能一走了之,她得在走之前,把一切事情交代好,然后再撒手。
温平安实在劝不动孙禾,又环绕着“萝卜糖姑”这些人想了又想,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被孙禾完全信任、彻底托付。
温平安心急心焦,怕孙禾这事业出了变故。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拦了。
温平安狠下心,他决定,要找个孙禾完全信任、真正值得托付的人回来。
当天,他从卫生院回了家,从立柜的相册后抽出一张纸条,填了些字上去,拿去邮电所寄了加急。
温平安生病这几天,焦糖话梅共进行了五次试产,损耗率逐步降低。熬糖、入模、冷却等环节,基本磨合到位,终于到了勉强合格的边缘,具备量产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