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试产失败的残次品已经堆了几箱。原本更多,不过分给了糖厂,吴方拿它们换钱去了。
剩下的,都是梨花村的资产,不能私分。
同王守业和几个社员代表商量后,剩下的一半分给了有儿童的家庭。
“只是形状不好看,又不是不能吃。好糖你就拿去卖,次品都给咱们拿回来。这都快过年了,给大伙儿留着过节。”
几箱子分下去,大部分人家都有孩子,都能得个三四块。这是好东西,能得实惠,大家格外高兴。
另外,这几天,外贸局的手续办全了,唐先生得到通知,便拍电报,说会直接打全款过来。
货量太少,货款也不多,对于唐先生来说,这是一笔小得不能再小的钱。
唐先生觉得,孙禾的事业刚起步,流动资金很重要,便直接把全款打到了指定账户。
这指定账户,是外贸局的指定账户。要到萝卜糖姑的户头,还需要等他们把量产的大货发出,开出票据,再跟外贸局走一套手续,才能拿到。
中间还涉及许多海关等落地环节,单育良把这件事承应下来。
他没想到,孙禾第一笔货发港城就算了,竟然还能得到全款支持,心中不禁对孙禾的心思手段,又一次刷新了认识。
第132章 .君子一诺
急匆匆把一切安排好,如此,便到了定好要出发这天。
“小禾,咱们真的要走?”
“平安哥,你就当是为了我,咱们好好找个医院,好好看看病。”
孙禾把一切交代妥当,就要带他出门了。
温平安却推说身体不舒服,硬生生又拖了一天。
第二天,孙禾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两米多高,身板宽厚,四十七八的年纪。
他的身后,跟着凤来婶子。
“赵叔,你回来了?凤来婶子,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是赵丑汉,这位体型惊人、气质威严的汉子,见了孙禾,却露出明显更为温和的表情。
孙禾只当是凤来婶子听说他们要走,刻意过来帮衬。
可赵叔一开口,就让孙禾怔在原地:“小禾,我把油田那边的工作辞了。你这边要做什么,叔来帮你。”
辞职?
赵丑汉在采油队已经干到了队长,那是“铁饭碗”,福利待遇极好,还能给子女谋出路。
怎么会突然辞职?
孙禾连忙把人拉进来,看座。
赵叔把那张纸条塞回在孙禾手里:“小禾,既然叔都辞了职回来了,你得给安排工作吧。”
孙禾下意识展开那张纸条,这是什么——
顶上“欠条”的抬头被划掉,写上了“凭条”二字。
孙禾想起来了,这是三月份,在自己家,赵叔和凤来婶子,给她的那张空白欠条。
孙禾没当回事,不觉得他们欠了什么,却也不敢乱扔。后来收拾东西,这纸条到了温平安手里。
曾经,中间是空着的,可现在上面填了内容:
恳请赵丑汉同志放弃现职,回归梨花村,协助主持小糖坊生产、管理等一应工作。
此番所请,情势所迫,念君应允,此条为据。
这是……温平安的字迹?
孙禾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炕上的温平安。温平安低垂着眼眸,躲开了她的目光。
孙禾恍然大悟——温平安见劝不动她,又不愿意她耽误工作,竟自作主张写信,求来“援兵”。
可是,茫茫人海,哪里有一定不会损害孙禾利益,又一定能把这摊帐支应起来的人。
温平安想了许久,筛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寄希望于赵丑汉身上。
他拿出那张欠条,狠下决心,他要利用赵家对孙禾的“亏欠”,既然孙禾非要陪着自己走,他就要在这桩生意里,插上一个信得过的人。
“平安哥,你怎么能……”
她想斥责他,想让他意识到,他这是在做多么荒唐的事情。
采油队是“铁饭碗”,小糖坊却只是一个初生的社队企业,未来发展如何,一切都是未知。
让赵叔放弃好工作,回到家里来,那对他而言,是多么大的损失!
怎么能让别人,为了他们一家,放弃自身利益!
可她又骂不出口,温平安这样做,是她自己的缘故。不是温平安的错,都是自己的缘故……
眼下,赵叔已经回来,已经辞了工作,木已成舟。现在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孙禾只剩深深自责。
“丑汉叔,对不起,我们……”
凤来婶子却笑眼盈盈地挤过来,拉住孙禾的一双手:“小禾啊,你能让你赵叔回来,真是给我们家做了大好事了!他年纪大了,干也干不了几年。你看看这些年,我们两地分居,他一年才能回来几趟。现在能回来,帮着你干,多好,天天都能回家,也能陪陪我,好好过日子。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赵叔也跟着点了点头。
孙禾却还是觉得对不住他们,她那双杏眼的眼圈,突然就红了起来:“凤来婶子,对不住,赵叔那么好的工作,全都是因为我,我……”
“小禾,瞎说什么呢?采油队那工作,又苦又累还不着家,丢了就丢了,哪里可惜?”她忙用手肘捣了自家男人。
赵丑汉在采油队已经熬成了队长。
那地方比村里的小糖坊复杂百倍,人情世故更加难断,办事做人容不得丝毫马虎。他常年历练,好不容易立住脚跟,得来了不差的权威和待遇。
如果只凭一张纸,几行字,就全然放弃了。
孙禾替他不值,觉得亏透了。
可是,赵丑汉自己却浑然不在意,没有半分不甘心。
赵叔宽厚的手掌搭在孙禾肩膀:“小禾,我离开家,不过是为了给家里几个小子糊口。现在几个小子都长大了,能自己刨食了。我早就想回来了。你这是给了咱一个机会。”
凤来婶子也道:“这是家门口的活计,他还能有啥不满意的!要我说,这小糖坊,真是办好了!”
孙禾却还是心里梗得慌。
平日里海口夸出去许多,可孙禾自己也知道,“萝卜糖姑”尚属新创,比不上油田稳当。
回乡,这是改变人命运的大事。哪怕真要赵叔回来,也应当把利弊讲明,把条件谈妥,给人充足的时间,让人抉择。
而不是现在这样,用一张纸、几行字“绑架”一个人,就这么匆匆忙忙让赵叔回来。
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孙禾不想怨温平安,是她自己没把事情办妥。
他所作所为,得利者是她。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高高在上地指责他。
别人都可以,唯有她不该。
炕上的温平安适时开口:“小禾,难道你没有信心把萝卜糖姑办好?”
孙禾倔强地抹掉那还没来得及出眶的眼泪:“我当然有!”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孙禾决定把温平安这堂皇的举动,同他一起扛下来。
她郑重许诺道:“叔,我们的萝卜糖姑一定能办好,一定不会让你觉得,油田的工作辞得亏!”
“叔信你,”赵丑汉收敛力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孩子,打小就是个能顶事儿的。”
当天,孙禾带着赵叔去了车间,向所有人介绍了赵叔。
大家看着这个陌生人,自然各有心思。但孙禾管不了那么多了。
随后,孙禾又私底下把车间里的形势告诉了赵叔。
赵叔让她放心,一定会把这一摊给她看顾好。
他向来守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如此一来,孙禾便去开了介绍信,陪着温平安踏上了求医的道路。
这次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天,家里依旧交给虎子打理。
长途汽车上,行至半路,孙禾一直默然无语。
温平安先服了软:“小禾,都是我的错t?。你要怪就怪我吧,别自己憋在心里。”
孙禾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人,他脸色依旧苍白,看上去还是如初见般纯粹。
其实,孙禾也想通了。
就算没有温平安做的这件事,把责任全系在自己身上,导致离了她,就转不了,这也是不对的。
她不想对温平安说重话,只是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当然怪你,我可不得怪你吗?!咱们还是不是一家子,你做决定都敢不和我商量了?温平安,你这胆子真不小!”
她说着,狠狠掐了他腰肉一把。
“疼疼疼疼——”温平安疼得低吼,可气息太弱,又呛咳了两声。
真拿这么一副身子没办法。
孙禾只得松手,关心地拍了拍他的背:“可就算怪你,咱们也是夫妻。无论以后遇到什么,遭遇怎么样的后果,你也只能跟我一起背,你再也别想躲了。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把你该背的责任背起来。不然,你可不止对不起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