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人,今天本就打算做亏心之事。
此刻,见这么多人堵在门口,一下子就意识到,他们是为孙禾而来。
惊惧之下,竟抄起了家伙,冲着来宝等人吼道:“你们来干什么的?聚众闹事是吧?我们要报案了!”
领头的来宝冷冷一笑,一步没退。
没一会儿,公安真的来了。
厂里众人立马涌上去,七嘴八舌:“公安同志,公安同志!他们非法聚集,快把他们赶走!”
“不对,不对,快把他们都抓起来!”
见公安来了,来宝才不慌不忙,示意大强上前。
大强从袖筒里拽出一份文件,毕恭毕敬地递到公安面前,低声下气道:“同志,您看,这是他们厂盖了章的招工启示,我们不是来闹事儿的,我们都是来找活儿干的。”
实际上,这两个公安看见这么多人,也心里发怵,差点就要扭头回所里叫增援了。
年底了,最怕恶意讨薪、聚众闹事。
可远远看了一眼,这群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不吵不闹,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这也不像要起冲突啊?
这才敢走到跟前来。
大强态度越发恭敬:“同志,我们真没有要闹事的意思。可你看,这厂里的正式工却抄了家伙……我们只是想找份临时工的活儿,赚点过年的钱,从没想过要跟他们抢什么。就算……就算不要我们了,我们也希望负责招工的孙副厂长能亲自来跟我们说。就这样把我们挡在门外,还要动粗,真不知t?道是什么意思……”
民警接过招工文件一看,上面盖着劳动局的章,是正规的招工文件。
又逐一查验了大家伙儿的证件——大多数人都带着户口本、待业证。
确实是来找工作的!
公安的脸色缓和下来,抬头看看气势汹汹的正式工,再看看眼前卑微讨好的大强。这心,到底是偏了。
两个公安对视一看,俱是轻轻叹气。
临近年关,大家都想挣点钱。现在这四九城里头,多少人等着一份活计,他们心里也清楚。
大伙儿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找一份临时工有多难,谁都知道。
面前这些人,穿着朴素,行事也规矩,并没有撒泼闹事的样子,一看就是想干活、想挣钱的,算不上什么治安事件。
这中间恐怕有什么误会。
大强把招工的文件又塞回袖里,这才道:“公安同志,我们真没有要惹事的意思,只要孙副厂长出来,把话说清楚,我们绝不添乱!”
公安心想,这么多人,要是发难,肯定也拦不住。一个劲儿拦着,只怕要升级矛盾,还不如让他们的领导站出来,把话讲清楚。
一名老公安冲着大门口似是领头人的、脸色发白的枝姐道:“把你们招工的孙副厂长叫出来!人家大老远过来找工作,你们就算不用人了,也要当面把话解释清楚!别让人干等着!”
他话音落下,却没有人敢动作。
这名老公安颦紧了眉头:“怎么,派头这么大吗?还要咱亲自去请?”
一句话,尘埃落定。
那落了锁的小黑屋,又一次钻进了阳光。
在夹道的愤恨目光中,孙禾拍了拍衣袖,神色平静地走向厂门外,没有一个人再上前拦她。
第150章 .软着陆4
只差一步便要踏出聚甜糖果厂的大门,身侧却突然扑出一道人影。
孙禾一闪身,那人扑了空,一头栽倒在地——是枝姐。
头发散乱,一身土灰,枝姐再顾不得。
从地上爬起来,竟死死抱住孙禾的大腿不放:“公安同志,公安同志,我们要集体检举!这个孙禾,她任副厂长期间,利用招工便利,纵容临时工搬空我们厂。她贪污腐败,还放火销毁证据,搞犯罪团伙!这些人,”她指向来宝等人,“都是她的同伙!”
怕公安不信,枝姐又道:“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们都是这里的正式工,您要信我们的话!他们都是些无业游民,就是群臭流氓!”
她身后,聚甜糖果厂的职工似听从号令,围将上来,又要闹。
来宝正要上前做些什么,孙禾已轻抬膝盖,把腿挣脱出来。
孙禾不慌不忙解释:“公安同志,他们有人证,我有物证。我到这里不到10天。可这厂里库存滞销的情况已经好久。串通瞒报、放火销毁证据,这些都不是我干的。她们是怕事情败露,要诬告我。”
两名公安眉头紧锁。
再往前一些时间,多人供词,确实足以给一个人定罪。
可现在不成了——新法规已经出台下来,办案要重证据,不再是人多嘴杂就能冤枉好人的时候。
公安摆了摆手,无论如何,不能由着这么多人激化矛盾。
只点了孙禾和其他几个关键人物,公安同志厉声道:“你们,带着各自的证据,跟我们走一趟!”
“我的证据已经……”孙禾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四台北京牌轻型越野车已冲到近前。
车里涌出十几号人,全部身穿制服。
向所有人亮了证件,为首的人说:“我们是扭亏增盈行动专项调查组的,接到实名举报,聚甜糖果厂,存在倒卖指标、账目造假、谎报库存,我们要把涉案人员带回去审查。”
话音落下,身后几人上前点了几个名字,除了排在第一个的枝姐,还有会计、库管及销售股的两名销售员。
普通工人见真的来拿人,都下意识退后一步,没谁敢再为枝姐打掩护。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孙禾没想到,这“援兵”竟然来得这样快。
她本以为还得纠缠一番——举报材料得走流程,派人调查也得时间。
可这“调查组”的,猝不及防从天而降,不光打得枝姐等人措手不及,就连孙禾也怔愣在当场。
公安同志凑近孙禾——这位“副厂长同志”没被带走,显然,善恶已经“分明”:“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孙禾回过神来,一向伶牙俐齿的她,也是舌头打绊:“他们……我……你们……害!公安同志,所有的证据材料,我已经委托信得过的人,递交给有关部门。厂里的职工刚刚拦我,就是打击报复。”
那名老公安点点头,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听孙禾这么说,心下明了——
如果这真是扭亏增盈专项调查组办的经济案子,便不归他们基层管了,只需维持现场秩序即可。
调查人员没有停留,押解着嫌疑人,即刻启程。
枝姐等人被带走,其他人不敢再造次,场面稳定下来。
孙禾却心头一跳——温平安呢?
昨天晚上,夫妻二人已商量好,今天一早,分头行动。
温平安去找刘秘书。无论提交上去的材料有无效力,无论刘秘书态度如何,温平安向孙禾保证,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到聚甜糖果厂来接她。
可眼下,“援兵”都走了,温平安人呢?他去了哪里?
孙禾不是怕别的,她就怕温平安担惊受怕,来回折腾,再犯了毛病。
压不下心底的慌乱,正要没头苍蝇似地去找人。
来宝突然上前,拉住了孙禾:“姐,姐夫在那边。”他指向穿过马路的,另一个方向。
两小时前,温平安带着孙禾耗费整晚整理好的证据和情况说明,并刘秘书给孙禾开出的凭条和介绍信一起,抵达某个机关大院。
这里早早就亮起了灯火,开始公干。
如孙禾所言,刘秘书总要提前到岗。
今天一早,他六点便准时上班,处理领导的行程安排。
温平安向门岗递了介绍信,没一会儿,刘秘书便脚步匆匆出来见他。
见到是他,不是孙禾,刘秘书更是加紧了脚步——他记得温平安,这孩子是老学长焦磊的外甥,都说外甥像舅,长相着实相似,让人难忘。
他来了,孙禾却没来,用屁股想,也知道是出了事。
见了人,温平安把孙禾好不容易整理出的材料托付给他,又急切讲述了当前的情况。
刘秘书听罢,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了机关大楼。
约摸二十分钟后,刘秘书得到领导许可,一支车队浩浩荡荡从机关大院出发。
落在最后的那台轻型越野车,由刘秘书亲自驾驶。
在温平安面前停下,让人上了副驾。刘秘书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温平安只当是要去聚甜糖果厂找孙禾,赶忙爬上副驾。
可终点近在眼前的时候,刘秘书却猛打方向盘,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一条马路之隔。
路的这头,是孙禾所在的集体大厂——聚甜糖果厂。
而刘秘书却把温平安带到了一家挂着村办招牌的社队糖果小厂墙根下。
“刘秘书,这是要做什么?”
“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