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近——
比起因严重滞销而无力开动厂线的聚甜糖果厂,这家小厂虽是怎么看怎么简陋,可里头却是一派欣欣向荣忙生产的劲头。
烟囱冒出黑烟,产线运作的噪音也叫人烦躁,可厂区地面洁净,里头好些村民正在默默干活。
“咱们来这儿干嘛,小禾她……”温平安心急如焚。
刘秘书指了指四周,答非所问:“这个厂子,你别看它小,村里面吃水、用电、修路全都靠它撑着。老人的医药费、残疾人的补贴,连半大孩子上学的费用,也靠着它撑。”
一条马路,是实质的分界。
更为严格的,是那看不见的界限。
聚甜糖果厂所在的位置属城镇郊区,而温平安现在在所在的地方,则是农村。
聚甜糖果厂是有国家原料指标、职工劳保的集体大厂,是国家认可的地方工业“第二梯队”;
而眼前这家社队小厂,是农村野蛮生长的“杂草”,计划外,全靠市场,无指标、无待遇。
这个小村毕竟不是梨花村,没有那么大的人口基数,不种植甜菜和甘蔗,甚至连粮都种不上规模,只是种一些瓜果蔬菜。
温平安似是被刘秘书蛊惑一般,再开口时,问的竟是:“那……他们这么多年,是怎么撑下来的?”
比之孙禾,刘秘书看向他的目光,更像看一个小辈。他不答,只引导地提问:“你觉得呢?”
不消说,温平安便想明白了。
聚甜糖果厂有国家供应的原料指标。这些平价的指标、原料,乃至于滞销产品,一定是经由某些手段,流动到了这家社队小厂来。
这个厂,因此才能运作下去。
因此,才能拓出岗位,为老弱病残提供兜底保障。
温平安站在此处,听着忙碌生产t?的机器轰鸣,心下亦是翻江倒海。
这些年,他经手村里的事务,自然对某些情况也有所了解。
他知道,很多街道所属的小集体,做大之后,便会被国家收编。
收编后,国家给原料指标,给员工待遇,工资稳定,整体管理比照国营厂的管理办法,成了事实意义上的“小国营”。
反倒是一些真正的“小国营”,扑街、倒闭,不胜枚举。
这些“大集体”,厂长走行政选任,任务也由国家派发——这对于小集体,自然是极大的发展利好。
有国家管理,制度健全,名正言顺,比自己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何止容易千倍。
而社队小厂,全然依靠自己,今天是“白”的,明天就可能因挤压国营的先进生产力,而变成“黑”的。
聚甜糖果厂,若真是把计划指标输送给了眼前这社队小厂,它们便是利益共同体,都不再“清白”。
“无论养活了多少人,无论发挥了多大的价值……可是,可是,这里面一定有利益输送,一定有侵占国家财产。”
温平安说这话时,莫名底气不足。
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只是,若真把这社队小厂搞黄了,一村的民生又该寄托何处?
他如今也是农民身份。不能冠冕堂皇地站在某些角度,全然进行批判。
况且,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一定会从村民角度思考问题。
刘秘书没有否认,他注视着温平安那双与焦磊相似的眼睛:“证据齐全,群众里出了坏人,该抓就抓。可有些事情,真要泾渭分明,后果又由谁来担着?”
“可你让小禾来解决这个问题,她难道就不难做?”温平安颦紧了眉头。
刘秘书轻叹一声,道:“大家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总要有人走在前头,试一试深浅。”
温平安沉默。
恰在这时,孙禾顺着来宝的指引,越过那条马路,走过来寻温平安。
远远看见温平安的身影,自然也看到了一旁的刘秘书。
刘秘书一抬眼,看见孙禾。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转身便驱车而去。
嗅着汽车尾气,孙禾心想——第一印象果然是对的,这个刘秘书真是毛病不少。
以前,孙禾还后悔过给刘秘书甩脸子。现在不后悔了。
这人做事儿挖坑,说话留一半儿,现在也是,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
孙禾没再把刘秘书放在心上。
只是快步蹦跶到心事重重的温平安面前:“平安哥,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温平安不知怎么面对孙禾。
他抬手指了指面前这个村办的社队小厂:“小禾,这两家离得这么近,十有八九,聚甜的职工,跟这个小厂子的职工,是沾亲带故的。兄弟姊妹、叔伯姑舅……怕是扯不完的关系。”
孙禾并不笨,听他这么一讲,事情也就通了。
——他们集体造假、倒卖指标、营造滞销假象,现在又烧账本儿,诬陷自己。
一部分人应该是贪钱,还有一部分人,可能是为了保住眼前这个小厂的活路。
孙禾这个“空降兵”,就成了平账的倒霉蛋。
看温平安眉头久久舒展不开,孙禾的食指戳上了他的眉心:“哎呀,这个刘秘书真够可恶的。他不自己跟我讲就算了,偏生让你来跟我讲。这不是成心让我难做吗?”
温平安牵起孙禾的手:“小禾,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年,好像到处都是这样的“谜语人”,办事拐弯抹角。
可一路磕磕碰碰过来,孙禾都快见怪不怪了。
她道:“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子。还能怎么办呢?咱们别瞎掺和了,把这批糖果卖完,咱回家!”
之后的日子里,没有枝姐带头,其他人形不成什么气候。
一批蛀虫被彻底清走,剩下的正式工,人心惶惶。
许多人私下联络孙禾,想表忠心。
孙禾把人甩给了甘国鸣,真真切切不再掺和。
这些人一起算计过她,一起冤枉过她,一起锁过她。说不定,还曾打算置她于死地。
不管他们背后有什么多少苦衷,最后的苦果,自然要他们自己担着。
原谅他们,不是孙禾的责任。
至于滞销的糖果,孙禾决定重用来宝引荐的那百来号临时工。按照提成制,多数人都赚了一笔。
甘国鸣在“装聋作哑”这个领域,一向是一把好手。
孙禾清仓的同时,他正拿捏着正式工问心有愧,为自己笼络人心。
临时工队伍风风火火四处跑业务的同时,贸易货栈的业务总算理出了头绪。
一月十五号,北京某贸易货栈攒够了第一批大货,一车一车拉去乡下。
年前,农村正缺年货,合时宜的产品被一抢而空,不合时宜的货物,随着农村富余的商品流向城市,又一次拉回了城里。
试岗的十五天结束了,聚甜糖果厂积压的库存清了底。
孙禾带齐账目单据,去找刘秘书结项。
刘秘书翻了翻,皮笑肉不笑:“组织打算给你奖励。”
孙禾懵了:“什么奖励?”
刘秘书道:“两条路给你选。一是留在北京,直接转正,在聚甜糖果厂任实名副厂长,把萝卜糖姑的品牌和产品带过来。以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北京集体大厂干部,前途无量。”
“二是,回梨花村去。领导同意把你的萝卜糖姑升格成县办大集体,你是厂长身份,待遇上一个台阶。自己选一条吧。”
孙禾垂眸沉默。
聚甜糖果厂这一遭,孙禾才算看真切。
集体大厂有集体大厂的好,有了国家给的指标、有劳保,有明确的上升路径。
可是,所得利益“全民”享有,再也不能简简单单只考虑“全村”,一切都要为了“使命”让步。
梨花村种甜菜,甜菜榨糖,糖变成糖果;
糖果进了供销渠道,再回到梨花村时,就成了村民买不起的高价。
而其中的利润、就业等“副产品”,村民没有享受到一毛。
孙禾再也不想这样。
没让刘秘书等太久。
孙禾很快给了答复:“这两条阳关大道,我都不选。还有,刘秘书,有句话您说错了——萝卜糖姑不是我的,是我们梨花村的,是生产大队的。”
刘秘书并不惊讶,他例行劝道:“你答应这件事,不会有别的人知道。就算有人要闹,你只需一句‘上面要求收编’,就能堵嘴不是?谁能说你什么?”
孙禾摇摇头:“别的人是不知道,可我自己知道。”
刘秘书看向眼前这姑娘——她呀,确实跟温平安一个德行:“你们,还真是冥顽不灵。”
孙禾嘿嘿一笑:“灵不灵的,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只是个乡下妮子,我可改不了。”
刘秘书低下头,不再作声。
半晌,他抬起头时,孙禾不仅没走,还满脸堆笑:“既然什么都不要,怎么还不走?”
“我不是什么都不要,我有想要的东西。”她说着往前一凑,认认真真讨价还价,“我想跟您讨个奖励,您听听能不能办?不能办,我就收拾东西,马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