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是庄稼人,但种地经验肯定比不上苗师傅。加上这法子是从笔记上来的,一次实战没有,就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负责任的话。
孙禾这厢还在忐忑,苗师傅却已把这法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是甜菜地里最纯正的“老把式”,自然知道实践才能出真知。
可科学这回事,就是要大胆假设。
孙禾提的这主意,也是一条思路,他想着之后可t?以试试。
“我师父就这样,遇到难题,就爱钻牛角尖……”
徐俊青正在安慰孙禾,却见他师父一拍大腿,站起了身,扭头对自己道:“俊青啊,你想要个小师妹不?”
“啊?”徐俊清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渐渐换作一脸傻笑,“您要非得这么问的话……”
苗师傅没等他说完,自顾自走到孙禾跟前,语气诚恳:“小禾,你脑袋瓜子灵光,这法子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要不,你就别走了,留这儿给俺当徒弟。咱们一块儿琢磨,说不定能快点整出个名堂。”
“那不成!”孙禾当真了,急忙摆手,“苗师傅,我不能留这儿,我家那口子还等我回去呢!”
瞅见孙禾紧张的小模样,苗师傅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不闹你了。”
孙禾见他笑得开怀,才知道苗师傅方才是在开玩笑,想起自己那个认真劲儿,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笑。
苗师傅拍了拍徐俊青的肩膀:“俺徒弟再有半年就该回岽省了。岽省那头新办了轻工农副原料研究所,他以后回那儿,还是研究甜菜。你们有事找他,让他照应你们。”
几人又寒暄一番,得了个准话:种子明天下午就能备齐。
掀开门帘,走出大棚,一下子还适应不了外头寒冷的天气,孙禾下意识裹紧了棉袄。
“咱明天去办货运,买回程的车票。等下午种子一到,咱们直接出发。”杜苗苗说。
这趟差带着全村的期盼,谁都不敢耽搁。几人边往外走,边商量着联系铁路货运的事儿。幸好出发前,县里已差人向东北这头联系了指标,否则还有得等。
“你们等会儿。”
叫住几人,苗师傅从农研所的办公楼里抱出两本书,塞到孙禾怀里:“小丫头,这是咱农研所最近两年出的科普读物,你带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里头有不少要点,可以给乡亲讲一讲。”
“谢谢苗师傅,我回去一定细看,不会辜负您的心意。”孙禾双手接过了。
苗师傅见她接了书,清了清嗓子:“那……你刚刚说的那本笔记,能借俺瞅瞅不?”
孙禾一愣,这笔记是老周给梨花大队的,孙禾已经验证了笔记上那些知识的分量,心里自然有些不舍。可想到苗师傅帮了他们这么多,笔记里的内容说不定能帮到他,孙禾还是作主拿了主意:“行,我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苗师傅道了谢。
他搓了搓手,忽又想起了什么:“你们岽省比东北这头暖得早,甜菜备种早该动手了,咋这会儿才急着要调运种子?”
一提这话,孙禾脸上的笑都淡了许多。
她把供销社联合糖厂截胡种子的事情,跟苗师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苗师傅听得仔细。
他心里琢磨的,比孙禾所告诉他的,要更多些。
为了保障轻工业生产,各地糖厂对甜菜种植户有一定的管理权和指导权,而供销社则承担着种子、肥料一类的农资供应。
两边同时倒戈,对于孙禾所在的梨花村来说,是极为棘手的情况。
他想着,即便孙禾把这些种子带回去,若那两方还要继续推诿扯皮,再在肥料、农药的事宜上使绊子,怕是梨花村要平白耽误一年的收成。
苗师傅把心里的顾虑跟孙禾他们讲了。
孙禾压根没想到这一茬,可眼下又能怎么办?她苦笑道:“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苗师傅思忖片刻,压低声音说:“你们就没想过,打破供销社的垄断?”
这话倒是让众人愣住了——打破“垄断”?什么意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直在旁安静倾听的杜苗苗。
她忽地眼前一亮。
第63章 .暴雪!朝阳!
垄断,并非舶来词。
在我国,这个词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为了保障基本供需,供销社处于制度性垄断地位。
而此刻,垄断着梨花村商品流通和农资供应的林建设,左手扣右手,像个挨批评的小学生。
“吴方,梨花、小阳两个村子闹到县里,县里肯定要找咱们的麻烦。这次,我就帮你打了这个掩护,有什么事儿,我顶着。可之后……”
吴方面前,摊着糖厂的总账——这是一本烂账,里面真真假假的数字,吴方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看到林建设畏畏缩缩的样子,吴方轻笑一声:“之后什么?平常你不是牛气轰轰嘛?这会儿怎么这副德行?”
林建设道:“我当然怕,这事儿我本不该掺和的。”
吴方合上了账本:“你也就这点儿胆量了!咱这次这么做,是因为梨花村不愿意配合,也是因为其他村乐意配合。你我本就有合理调配的权力,就算有人嘀咕,也抓不到什么把柄。你就安心吧。”
林建设咽了口唾沫:“吴方,我今天来这儿,是想跟你说,我就帮你到这儿了,成不成?后面的事儿,我真不能再掺和了,我……”
吴方的手“啪”地敲在桌面上,他站起身,眼神冷了下来:“林建设,你当我这条船想上就上,想下就下?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已经绑死了。”
他那轻飘飘的语气里满是威胁:“现在说这些丧气话?没门儿!我告诉你,你做下的那些事儿,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比我这儿严重得多?你要是敢现在退出,我保证让它们在省里传开来,到时候,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他想了想,又道:“不对,你那些事儿,估计牢饭都吃不上,直接挨枪子吧!”
这话,让林建设脸色惨白。
他知道,吴方也是穷途末路。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
告别苗师傅,孙禾几人走出了农研所的大门。
孙禾心里还在琢磨“打破垄断”这个说法。
虽对苗师傅的说法一知半解,但“打破”和“垄断”这两个词已经深深扎根她的心田。
天冷,冻得人张不开嘴。她想着回去了,再问问杜苗苗——杜苗苗是供销社的干部,这些方面,总比她懂得更多一些。
正想着,突然,一股零星的雪沫子落在了她的鼻尖。
孙禾抬头望望天,又下雪了。
“咱们快走几步!”最前头,领路的郭志高挥了挥手。
孙禾牵着杜苗苗,赶紧加快了脚步。
可还没走几步,雪花突然就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顺着西北风往身上扑。
这雪下得太急了,已经不能用“鹅毛大雪”来形容,倒像是老天爷扯破了新棉被,棉花团子不要钱似地往下抖。
孙禾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又抹了一把睫毛上的雪,再抬头一看:天地间已经只剩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树影和炊烟都看不见了。这才十几分钟,脚下的积雪竟没过了脚脖子,每走一步,都往鞋袜里钻。
“哎呦!”
积雪覆盖了路况,身旁的杜苗苗一个没注意,踩了个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孙禾和赵家几个兄弟赶紧把她扶起来,再走路时,她的脚已经一瘸一拐了。
“没事,咱赶快回去吧!”杜苗苗推了推孙禾。
郭志高见状,让杜苗苗搭着自己的胳膊肘,孙禾在另一旁扶着:“大伙儿跟紧些,别走散了。”
这会儿,他们几个外乡人,早就分不清哪里是村道,哪里是田埂。全靠郭志高凭借记忆辨认路线。
几个人踩着郭志高的脚印,艰难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挪回朱福珍的院门口,朱福珍已经等待多时了。
她在院门外搓着手张望,抬头看见阴沉的天空,低头则等候着孙禾几人的回归。
远远瞅见几个灰不溜秋的影子,朱福珍赶忙招手:“这儿,这儿!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跺掉脚上、裤腿上的雪。一进屋,棉鞋上的残雪慢慢化了,这才感到鞋袜、裤脚上都是湿意。
屋里,炕头烧热了,里屋的铁炉子竟也生上了,炉火翻得正旺,上面坐着一个铝茶壶。
郭志高把他们送进了屋,扭头看向屋外,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匆匆交代了一句:“你们好好歇着。”转身又步入一片雪色当中。
孙禾想送送人,可一撩门帘,哗啦哗啦的雪花直往脸上扑,教她什么都看不到。
朱福珍帮着她们倒了热水,眼神一个劲儿往窗外瞅。
等她回过神来,便说了一句:“今晚,没法儿睡了。”
炕上,杜苗苗撩起裤腿,脚背上青了一片,脚脖子也泛红,有些肿起来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