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节度使梁展在此地已经营多年,现又提前知道了风声。只怕逼急了,连他这样带着圣旨的御史都敢斩杀。
他的事,她从未上心过。
但她知道了又如何呢?她定也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不,她在意。
青年望着虚空处,他死了,她便自由了,便又可以八面玲珑游走于那些觊觎她的权贵之间,享受他们的追捧。
“给我安排船罢。”苏蕴梨坐在妆奁前,轻抚鬓发,从铜镜中看着他被清风抚动的天青色广袖,郑重道,“尽快。”
谢随舟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袖中的拳紧握着。
半晌,青年微微侧过脸,袒露衣襟下冷白的脖颈,低低道:“郡主昨夜不是说,还要弄个更明显些的?”
他的声音太低,苏蕴梨没听清,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罢了。
青年薄唇勾起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在打开门之前,他却又停住脚步,回首凝视着漫不经心轻理云鬓的她,深深看了她一眼,“望郡主回京路途顺利。”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已听不出任何异常,似乎方才的介怀只是幻觉。
*
艳阳高照,日在中天,江畔林立的是清一色劲装的持戈侍卫,往日的喧嚣热闹都不见了。
苏蕴梨在官兵的护送下,到了官渡码头,上了官船,春阑收了油伞,“今个日头可真大,郡主,没晒着罢?”
船舱里,外头灼热的日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总算没了方才的火热,苏蕴梨掏出绢帕抹了把薄汗,深吸口气,望着斜切进来的光线。
没人说话,很静。
能看得见那光束中游曳的微尘。
她忽然觉得谢随舟就像这光,将那些灰尘照得无处可藏。又觉得他也像是光里的尘埃,微不足道,七品芝麻官,任谁都能将他湮没。
苏蕴梨踱步坐下,听着春阑絮叨这几日在蜀地的琐碎不易,话语间掩不住是对即将回到云京的期待。
蜀地气候潮湿,到了六月,更是暑热闷滞难耐,蛇虫鼠蚁也多了起来。
谢随舟却留下了。
好像无论面对的是什么,他总是安之若素。
细浪拍打着船身,她垂下眼眸,脑海中蓦然闪过临行前谢随舟看她的那一眼。
清清冷冷。
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苏蕴梨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那时她与谢随舟成婚尚不到一载,除了床笫之间夫妻事之外,二人平素竟无半句多余言语,好在郡主府宅深园阔,二人各居一隅。
好处是不生尴尬。
坏处就是她成婚后怕若如往日般夜夜笙歌,谢随舟会参她一本,便收敛了心性。长日漫漫实在无趣。
幸得一日文人雅集,此等雅集多为世家勋贵与朝臣附庸风雅交际之用,她参与其中无可厚非。
酒酣正浓时,偶然听闻邻座有人议论范学士好大的威风,无论朝堂公议还是私宴酬酢,处处与谢随舟谢大人为难。
有人问范学士年老早已不理政事,怎的和谢御史结下了梁子?
另一人压低声音为大家解惑,原是谢御史初为翰林官时,曾当众不留情面驳过范学士几句。
一般初为翰林官,攀附学富五车的范学士还来不及。
范学士人老思想也迂腐固执,素来对太后偏宠她,逾制赐下诸多权柄一事心怀不满。
再加上她貌美,云京中不少勋贵子弟都与之有所往来,不乏攀附讨好之意。
那日训诫庶吉士时竟拿她兰阳郡主为例,说了些不堪入耳之言。
谁料话音未落,在座下听训的新任翰林谢随舟霍然起身,冷脸如霜似雪,说话全然不留情面:“身为男子,不应妄议闺阁;身为臣子,不应妄议宗室;学士年高德劭,更应谨言慎行!”
寥寥数语,竟将范学士驳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直言看错了人。
隔日,一向寡言的谢大人直接递上谏章,将范学士的失当言辞奏禀御前。
宣元帝是仁君,施行仁政,更不能将年逾古稀的老臣如何,说来说去,也不过训诫后罚俸一月了事。
可这一来,却让范学士德陨暮年,气得告病不朝几日,是彻底与初出茅庐的小谢大人结下了梁子。
天色骤然暗了,远处有滚滚闷雷声传来,天穹处的云层压得极低,薄雾间,与浩渺的江面连成一片。
似是一场急雨降至。
旧事如潮退去,苏蕴梨呷了口清茶,茶汤清苦,一如那日听闻此事时,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她松了松衣领,淡淡道:“开开窗。”
官船已停驻在码头有段日子了,船舱里潮湿,若是下了雨,潮气更要闷在里头,春阑将舷窗都打开,让光线照进来,驱散了满室的潮冷。
潮气扑面,有些冷,分明还有缕缕日光透过云层照射进来,这光好像没什么温度似的。
正当她起身时,就见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郡主!拜见郡主千岁!”青苔连门都来不及叩,疾步进来跪地。
“何事惊慌?”苏蕴梨话音未落,目光已然被他被血浸透的衣角所吸引,心头一沉,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郡主您走后,我们大人被遭了刺客冷箭,流了好多血,奴才怕、怕大人再也见不着郡主了,才不顾大人的阻拦来寻郡主……”青苔颤声道,仰起脸,声音带了哭腔,“奴才估摸着是那伙人看郡主走了就好下手了……求郡主回去,回去看看大人罢!”
苏蕴梨目若寒星,攥紧了绢帕,冷声道:“谁人这么大胆敢伤朝廷命官?即刻回行馆!”
一行人疾行而归,进屋前苏蕴梨却顿住了脚步,待气儿喘匀了才推门进去,甫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明显的血腥气,混杂着些清苦的药味直直钻入鼻腔。
谢随舟本就冷白的面容苍白如雪,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抬眸看见苏蕴梨后,不动声色地往床榻里面挪了挪,又将被血浸透的白色衣角掩在了锦被里,免得吓着她。
苏蕴梨坐在床榻边,在路上得知他是被刺客的冷箭从后背刺伤,要去看他的伤势,却被他伸手拦住。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力道:“别看了,脏污得很,别吓到郡主……”
不待苏蕴梨反应,青年顺势握住她悬在空中的手,转而望向站在一旁的青苔,面露不悦,低哑道:“你如今是主意愈发正了,耽搁了郡主的行程可知是什么罪过?”
“你莫怪他。”苏蕴梨抽出手道,“他不来告诉我,难道要我回京后再惊觉自己成了寡妇?”
“郡主……”
他的呼吸有些费力,胸膛沉而缓地起伏,往日里冷而疏离的模样全然不见,倒似个病弱书生般孱弱无害,他深深看着她,“若臣去了,郡主便另觅佳婿罢?”
“那是自然。”苏蕴梨道。
说完,并未察觉出什么,见谢随舟低垂着漆黑的眼眸不再开口,就问青苔道,“可抓着刺客了?”
谢随舟是监察御史,身上是负着皇命来此地,又是她兰阳郡主的夫婿,即便这样,那刺史都敢对他下手,当真是狂悖至极。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距离云京千里之外的蜀地,地方官恐怕都打探好谢随舟的底了,知道他寒门出身无依无靠。
谢随舟又一根筋,揪住一点蛛丝马迹就不放,手中一定是有了那节度使的罪证,这才遭此一难。
苏蕴梨不禁气结,这些人真以为无人护着他了么?当她兰阳郡主是死的么?
谢随舟与她之间虽然平日里多有不睦,但谢随舟的为人和为官之道,她始终都是赏识的,岂能容这些地方豪强如此欺负他?
苏蕴梨是秦王唯一的血脉,先皇怜爱,封为兰阳郡主,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太后又真将她当女儿宠爱,所以苏蕴梨的性子便带了几分骄纵,最是护短。
青年面色苍白,没了昔日的冷硬清正,此刻被血浸透的衣衫一角不小心露了出来,苏蕴梨心底的怒火腾地就窜得更旺了。
这蜀地节度使是做了何等恶事?不惜刺杀御史来铤而走险保全自身?
“郡主,大人这伤在后背和腰腹,奴才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周。”青苔低声道,挠挠头,看向谢随舟,一脸无奈,“而且大人还不肯好好歇息,明日就要去宜城查访呢。”
“我留下。”苏蕴梨道,“我看着他让他好好养伤。走访的事暂且搁置罢。”
“耽误不得。”谢随舟挣扎起身,苍白的面容因扯到伤口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此事事关重要,绝对耽搁不得。”
青苔一副“你看,我劝不动”的表情 。
苏蕴梨冷了脸,瞧着谢随舟道:“你先好好养伤,等过几日伤势轻了,我自会想法子让你能安全去往宜城。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守寡!”
青年的眸色莫名变得明亮炙烫起来。
苏蕴梨起身往外走,“屋子里血腥气重,我闻不得,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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