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强求?
贺澜的心一沉。
是她已然不再挂念团团,抑或是,连昔日那段姻缘,也一并放下了?
难道自与谢随舟和离之后,她便打算就此孑然一身,终老此生么。
贺澜有些心慌,面上却不表,只与她静静漫步于朱红宫墙间,随口道:“今日有折子自鹿城来,谢随舟带着粮草车队已抵达鹿城了,听说他到鹿城的路上还捡了好几个难民。一路过去越走越冷,谢大人连个冬衣都没有,还是去鹿城后大都护看不下去才给他添置的。”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似笑非笑,“按理说他当了姐姐三年多的郡马,应该有些积累啊,怎的一离开姐姐身边,就又打回原形了?”
苏蕴梨眼睫颤了颤,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宫墙。
那日,她没有见他,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终于到鹿城了么。
没有冬衣?他的俸禄呢?
成婚后他给她买了不少首饰头面,都是看得过眼的,以他那点俸禄,其实供养不起她的。除此之外,他还在存钱还她。
所以连冬衣都没来得及置办。
苏蕴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还真是有骨气得很。
半晌,她淡淡道:“路上来不及买新的罢。”
“我倒以为是他习惯了。他与我们到底是不一样的人。”贺澜漫不经心道。
“铺着狐裘烧着地龙的暖阁,江南新贡的雨前茶,戴过一次就扔一边的发簪,还有没人吃就端下去的席面,在我们看来习以为常的,在他眼里约莫就是铺张浪费。”
“陛下找这样的人当谏官,的确是眼光独到。”
她忽然想起那次狩猎,谢随舟在人群中的身影,疏冷孤寂,格格不入。
想来他在她身边,也一直是不自在的。
因为她与他本就是不同的人啊……
贺澜还想再说什么,苏蕴梨抬手戳了戳他胸前的补子,挑眉,“我与他都和离了,你还来与我说他的坏话?他在时你就总欺负他,怎的人都走了,你还不放过?”
贺澜被她戳得喉结微滚,没否认,半晌,只低头含笑道:“我就是想知道,梨姐姐还会不会为他伤神了……”
苏蕴梨不想提及那日在御史台他带给她的耻辱,沉默片刻,言语间有种淡淡的释然,“都过去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听见就烦。”
走出去几步,苏蕴梨又停下脚步回身正色道:“有这样的臣子,才能为陛下分忧啊,他是做对的事,容与,你不应为此嘲笑他。回京这么久了,你可有什么拿得出来的建树?”
贺澜愣住,回云京后,皇帝不是让他翻看历届帝王陵寝的规制,就是让他处理那不值一提的水患,现在说来,的确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
可她不知,功名和利禄对于他来说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兴许是很多东西出生的时候就有,体会过了,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回云京后可以伴在她身边。
“哦对了,你帮我找些靠谱的郎中来。”苏蕴梨想起皇帝托付给她的事,压低声音在贺澜耳边,“要擅男科的。”
“……?”贺澜瞳孔骤然放大,“什么意思,梨姐姐为何……”
“我不便与你多说,你照做就是,这云京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了。”苏蕴梨将他拽过来,神秘兮兮道,“此事万不可为外人道!若是走漏了风声,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贺澜一下子明白了。
梨姐姐现居宫里,宫里唯一的男人就是皇帝。
那要找男科郎中,就是为了给……
果然是杀头的重罪,贺澜抱着手臂,一副明了的表情,眸光发亮。
原来帝后多年未为皇室开枝散叶就是这个原因,原来皇帝多年后宫空虚就是因为此!
苏蕴梨现在住在太后宫里,这样的密事,必然是太后告知的。
太后不好意思出面,就让她在民间找些求子的偏方来!
怪不得这几日,皇帝在朝堂上一改往日的温厚,脾气大得很,稍有一点不对他心意,就拿折子砸人。原来是有这隐情啊!
发现了不得的大秘密的兴奋过后,贺澜神色冷肃了些,将苏蕴梨唤至廊道里,压低声音道:“梨姐姐,陛下乃万金之躯,姐姐当真敢给他下那江湖郎中给开的猛药?”
“……你这话说得是,倒是提醒我了。我一心为太后分忧,竟忘了这茬。”苏蕴梨倒吸口气。
这要是给皇帝吃出个好歹来……
她不禁后背发凉,后怕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她璟存哥哥。
他那么信任她,才将这样难为情的密事告诉了她,宫里的太医都不敢好好治,她现在也想着糊弄他了……
这样想想,皇帝虽然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却也是个可怜人,没一个人真心想给他治这难言之隐。
现在皇帝正值壮年年富力强,无子一事朝臣们还不怎么提,待过几年呢?
中宫无所出,他还不设后宫,朝臣们难免不对此事置喙,毕竟太子乃是国朝根基啊。
退一万步说,届时怕是只能过继宗室子了。
可是青史上的那几个过继过来的皇子当了皇帝后,都没有善待太上皇呢。
正当她忧愁着,就听一旁的贺澜说:“此事交给我罢,梨姐姐不必忧心了。”
“你意欲何为?”苏蕴梨紧张起来,“这差事若是干不好,那可是杀头的罪,贺家就你一个了。”
“秦王一脉不是也只剩姐姐一个?”贺澜笑意清朗,“姐姐不必为我忧心,我自有我的法子。乡野郎中要找,偏方也要找,只不过把偏方里的虎狼之药换成普通的。”
苏蕴梨愣了半晌,眨了眨眼,由衷赞道:“还是你鬼点子多。”
贺澜摸摸鼻尖,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还行吧!”
御书房。
皇帝脸色阴沉。
司礼监掌印小心拾起地上的奏折,那是弹劾兰阳郡主跋扈,因为爱犬逼得小厮自尽、张公子重病。
前些日子他进言不杀谢随舟果然是对的,否则这折子上还要多一条,逼死清正纯臣。
“给张阁老府上送些东西过去。”皇帝凉凉笑道,“他那下人矜贵,独子也矜贵,别一天二天张之问人没了也赖在我妹妹身上!”
“是。”李开喜点头,“这活交给奴才,陛下放心罢!”
“今日是否有御医给郡主请脉?”皇帝面色稍霁,“如何了?”
“御医说郡主气血充盈,身子康健。”李开喜如实说,“并无什么寒症。”
皇帝深深出了口气,还好,那谢随舟是真的自己服用那些避子药,未伤及她的身体。
否则,谢随舟死多少次都不够。
*
与此同时,火吐蕃国境线边上的金帐里的火熄了,方才还推杯换盏的人都醉倒了一片,鼾声此起彼伏。
贺琅掀开帐子,找了一处沙坡,屈膝坐下,望着满天星斗。
这里的天空总是星罗密布。
泷丽说是因为他们这里更接近天空,所以才会被神明偏爱,是神的儿女。
胡言乱语。
分明是火吐蕃贫瘠荒芜,不似云京繁华,才看得见漫天的星辰。
然而,此刻他看着荒原的星空,心绪却很复杂。
明日,他即将带着仅剩的几个旧部,踏上回到云京的路途。
时隔多年,在要回故土的前一夜,这个心性向来坚毅的青年,罕见地失眠了。
这些年,他于夜深人静时常独坐沙丘,看远处山脉连绵不绝的剪影。
山巅落雪,壁立千仞,山下则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长风衔霜,吹得人骨子里都疼。
就那么望着,脑海中闪过许多诗人的诗。
原来心境不同,品诗的意境就不同,他看着看着,把辽远的山影看成了归途,天边的皎月成了埋在心底的笑颜。
“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出发了,你不抓紧睡觉,在这作何?”泷丽艳丽的脸自夜色中清晰起来,她绕着贺琅款步而行,指尖随意搭在他肩膀上轻点,“兴奋得睡不着觉了么?”
北境没有秋日,云京此时秋高气爽,北境却已寒风呼啸,那凛冽的风里甚至还会卷着雪花。
泷丽紧了紧兜帽,踢了一脚熄灭的火堆,不满道:“把大昭那个皇帝给我拉下马来,把他们都赶到这来,也让他们受一受冻才是!”
“大半夜的你来这里,能不受冻么?王宫里又不是没有炭火。”贺琅淡淡道。
北境的夜并非全黑,而是透着昏昧的蓝,泷丽美艳得富有攻击力的面容在这一瞬有些柔和,她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是。”贺琅这次一反常态,点点头答道,“这些年还要多谢国主关照,能让我留着一条命回去为贺家满门复仇。”
泷丽已不再是火吐蕃国的公主,而是继承了国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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