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个月前,以贺琅为首的她养的这些暗卫,在火吐蕃国国主陷入昏迷的那段政权更迭的时间,以铁血的手腕手刃了她的手足,甚至连三岁的两个侄子都未放过。
这都要怪她那两个哥哥急于将她嫁出去。
自她及笄起,周边四个部落便争先恐后地来求娶,那时她的父王已到弥留之际,就想着为她挑选一个佳婿,在自己断气前能将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儿嫁出去。
可谁曾想,一夕之间,她看上一个俘虏的传言越演越烈,传什么的都有,她的父王一气之下将这个俘虏也就是贺琅又抓回了大狱。
大狱就在王宫的地下。
直到那传言中是公主的情人的俘虏浑身是血,带着如潮水般的俘虏们浴血杀上来的时候,众人才知这一切,都是泷丽公主夺权的精心谋划。
没有什么公主看上奴隶的香艳传闻。
她也从没有把命运交到父兄手中。
泷丽心里一动,嘴上却说:“我可不是白帮你,你不是也助我成了国主么?我那两个蠢货哥哥,若不是要对我赶尽杀绝,我也不会不给他们留个后代。”
说到这,她脑海中浮现出王庭中的惨状,面前这个青年杀起人来毫不手软,生与死之间被他的寒刃毫不留情切割,他的心比泛着冷光的刀刃还硬,对待人命,不分男女老少,眼都不眨。
那时她不禁后怕,若是没有将他俘获,说不准她根本没有登上王位的这一天,国就破了……
“在我们中原,有个词叫做斩草除根。”贺琅道,言语中恭谨有度,眸光却冷淡疏离带着微不可察的轻慢,“不知国主可听说过玄武门之变?”
“没听过,但我回去会查的。别跟我扯这些了,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泷丽目光灼灼,美丽的大眼睛里都是对权势的向往,显得她皎白的面色好像在发光。
她随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带往一旁的巨石上,声音也大了些,“你看,那边山脚下就是鹿城,帮我拿下它。这还不够,一年之约,你要帮我把我失去的几座城池都还回来!”
青年身量很高,这女子只到他的肩膀,他却不得不再次屈膝,微微俯身,用他们火吐蕃的礼仪表尊重,“是,属下遵命。”
“那药,你藏好了么?”泷丽问,又黑又大的眼睛里亮起狂热的光,“让大昭的国土被瘟疫覆盖!他们作的恶,应该终结在你我手上!”
贺琅颔首,“国主放心。”
几个时辰之后,他就要带着泷丽交给他的她的王叔们贺侄子们的尸体,踏上回云京的路途。
故事已经编好了,在火吐蕃王庭卧薪尝胆多年,搅得王庭内乱,手刃老国主和储君,以及藩王们。
北境寒冷,几只骏马互相靠着,微微打着响鼻。
一阵北风吹来,骏马喷出的热气霎时凝结成白烟,仅一瞬,就被寒风卷走。
“死人不会说话,但我会说。这些兵马,都让你带走。你应知道我对你的信任了。”泷丽抬手挑起他的下巴,像挑牲口那样拍了拍他的脸,“不要让我失望。否则,你知道后果!”
她的掌心握着马鞭,那马鞭的穂被风吹得猎猎,打在贺琅脸上。
那半边脸上还有骇然的伤疤。
青年却浑然未觉,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和屈辱,他垂下眼帘平静道,“必不会让国主失望。”
*
皇后寝殿。
夜深人静,铜炉里焚着沉水香,这种香有安神镇定的功效。
重重珠帘玉幕后,秀美端方的王皇后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软榻上。
窗外的芭蕉树被早前的一场雨洗得油亮,皇后看书看得眼睛发酸,望着那绿芭蕉望久了,眼前被绿意流光沁着,很是舒服。
王皇后阖着双目,修长的玉手在那玉几上有节奏地击节,哼着小曲儿,曲调婉转轻快,像看不见的蚕丝,慢悠悠绕着描金彩画的藻井打旋儿。
一旁伺候的婢女面露难色,思虑再三,还是上前打断了皇后的歌声,“娘娘,进宝公公一早就来说陛下晚间要过来,这、这都戌时了,娘娘该起来梳妆打扮了。”
王皇后拢了拢那薄软月白色常服的衣襟,乌黑的长发如瀑在颈侧泄下,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书卷上,眼皮都没抬,只嘘了一声示意婢女不要扰她读书。
还是皇后的陪嫁嬷嬷看不下去,劝道:“娘娘,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您就算不愿待见,也得做个样子不是?这般连梳洗都不梳洗,实在是不宜见圣啊!您不不想与陛下做夫妻,也别做成了怨偶啊,您就是不为您自己的往后想,也得为、为王家着想不是?”
皇后的指尖一顿,撩起薄薄的眼皮,疏淡的容色带了几分锋利,反唇相讥,“不是他将我关在此地么?我现在是禁足在此的无能妇人,不是他苏璟存的皇后。”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靴声。
“陛下驾到——”掌事太监进宝公公通传道。
皇后这才慢悠悠合上书卷,抬眼往殿门方向望去。
“陛下久不来我这鸾凤殿,忽然御驾亲临,臣妾有些不习惯。”王皇后施施然起身,并未跪下,只行了个礼,“陛下来,所为何事?”
皇帝站在殿中,似乎也不愿再往前多走半步,这些年帝后井水不犯河水,已成为二人心照不宣的习惯。
“中宫三年无所出,皇后觉得该当如何?”皇帝目光转向她,“皇后竟还如此高枕无忧么?”
“有所出不是臣妾一个人的事。”皇后冷声道。
皇帝未着她平身,她便只能屈膝跪着,膝盖处发酸,王皇后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拧。
皇帝凉凉地笑了笑,“皇后啊……”
行至她身前,哂笑了声,垂眸看她,“皇后是想与朕生孩子?皇后想通了?”
说罢,扬声对一旁的太监道:“那好啊,进宝,安排今夜进幸。让阖宫都知道,朕歇在鸾凤宫了,折腾到太晚,明日就不去早朝了……”
皇后面色变了,顺势拽住面前皇帝的衣袂,“是臣妾失言。”
皇帝叹了口气,顿了顿,一手挑起她的下巴,“我知道你不想见朕,让你禁足,是遂了你的心思,不曾想皇后却还是这般冷言冷语。惹恼了朕,对你和你那情郎都没有任何好处。”
外传皇帝性情温和,待人仁厚,皇后却觉得这是最大的谎言。
王家出了三位皇后,到她这一辈,嫡女,就理应进宫当皇后,更何况她的祖父在皇帝登基之前,早已早早站到了林太后的阵营,就是为了博得王家世代尊崇。
世代尊崇,便是与皇帝分天下,皇帝为乾,皇后为坤,她作为王家嫡出的女儿,就该嫁给皇帝。
可她是人,会有自己心动的人。
柳郎明明也是世家公子,家世好,会做学问,人也长得英俊,没有任何比不上皇帝的地方。
少男少女,情浓时把持不住,却不想一朝有了身孕。母亲压着她,让婆子灌了堕胎药。
她亲眼看着汩汩鲜血自自己身下流出。
冷透之后,红艳艳一片,还有些碎肉,像是鸭血。
原来死物,都是一个样,令人作呕。
大婚那日,她袖中藏着母亲给她的血包,待行房后,她应自行将血抹在元帕之上。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也不屑这么做。
他们杀了她和柳郎的孩子,杀了那个闺中的娇小姐,现在她只想让阖府都为那未得见天日的孩子陪葬。
王家送进来一个失贞的皇后,可想而知会有什么后果等着他们。
但却没想到,皇帝并未动她,而是以礼相待,说今夜封后大典已是疲累万分,圆房待改日再圆,不急于一时。
后来,她在他的疏离客套中觉出些什么不对来。
这段她不满意的婚姻,原来他也不满意。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王家想世代尊荣,皇帝亦要全了王家从龙之功,各有所需,互相平衡罢了。
这她便安心了,只是在和柳郎幽会时难免有些不安,觉得对不住他,毕竟他连后宫都未设,这偌大的宫殿仅有她一个娘娘,免去了不少麻烦事。
直到后来,他发现了她有情人,彻查了她婚前的旧情。
自那之后,他待她就没有了任何尊重。
皇后时常想不明白,他不爱她,也不动她,为何还在意她是否贞洁?他需要的只是王家女,需要的只是皇后这个身份,为何还要将她钉死在这皇后之位上?就不能容她喘口气么?
这种话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就是皇帝也是男人,男人就是这样的。
“陛下今日来,有何事……”王皇后隐忍道,“但说无妨。只要陛下别、别动柳家。”
皇帝垂眼看她,“你我本不必如此,是你,将手伸得太远了。”
“……”皇后别过脸,倏地冷冷笑了,“陛下看兰阳郡主的眼神,很难不让人察觉啊,并非是臣妾刻意去查的。”
“皇后有情人,还不兴朕有个心上人么?”皇帝道,俊美的五官透着些阴鸷,“你不该试探我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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