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膝一软跌坐在地，浑身都开始麻木起来，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陆文瑾现在......
他的母亲，妹妹，还有他的新婚妻子......
阮泱不敢再想下去，她撑着旁人的手臂起身，跌跌撞撞的就朝外跑去。
她要去趟陆家，要亲手摆平因她而起的祸事。
姑子们见阮泱忽然魂不守舍，相视一眼，便朗声道：“元元姑娘，你去哪，外面很危险，快回来！”
第46章
阮泱摸黑下了山, 她向附近客栈讨了一匹快马，马儿载着她在雾蒙蒙的夜色中狂奔，眼泪却宛如断了线的珠子洒在空中。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跑到陆家, 如庵中姑子所说一样, 牌匾上挂着红绸, 到处都张贴着喜字，台阶上方爆竹燃放后的红纸屑还扫去。
可本应该热闹的府邸，此刻却安静的诡异，阮泱挪动了僵硬的腿朝台阶上走去，却隐隐约约听见了哭声。
“何人胆敢擅闯陆府？”
立于门口的守卫, 见一穿着青皱褂袍的漂亮姑子满眼泪花花的就要闯进来，便抽出腰间的佩刀横架在少女脖间。
阮泱垂眸，银亮的刀光照的她眼睛生疼, 她藏于长袖下的几个手指紧紧抠住掌心：“他....真的死了么？”
护卫相视一眼：“府中正举办丧仪, 您还说去旁处化斋罢。”
阮泱仰头，鼻间最终还是忍不住发出一点哽咽声，她麻木半晌颤抖说：“我要见你们将军, 我想见他。”
她朝前迈了一步，锋利的刀刃便划破了她细嫩的皮肤, 此时已有仆人将盖着白布的尸体停在了前厅。
阮泱听见动静, 眸光聚焦到前方雪白的布匹上, 她跪下来抽噎说：“求你们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让我见他最后一眼。”
见侍卫还是无动于衷，阮泱扑在侍卫们阻拦她的手臂上，朝前方挤去，她哭喊着：“文瑾, 文瑾.....”
天边泛着鱼肚白，但夜间浓雾还未散，青灰褂袍的清瘦少女跪在一片氤氲中梨花带雨地抽泣，看起来楚楚可怜。
侍卫们不敢在这个关头再伤及无辜，便收了佩刀欲押阮泱到陆文瑾面前，可方才看起来穿着十分臃肿的小姑子，现在宛如小野猫儿似的，直接蹿到了尸体前。
领头的叹道：“快去把此事禀告陆将军，再来几个人帮我把那疯姑子拉开，否则坏了丧仪，陆家婶母又得大闹一场。”
“是！”
今日在陆府成婚的，其实是陆文瑾的从兄。
至于成婚这样的大事为何要在旁人家中，是因为□□将父亲早些年留下来的遗产都败光了，房屋地契也拿去抵债了。
今年初春时实在无依无靠了，母子二人便拖家带口的来蜀郡投奔陆文瑾。
陆文瑾如今军功在身，仕途平步青云，只要有点儿关系的兄弟姊妹一个个都上赶着求接济，说是因为当年在陆文瑾家困难时，好歹给他们施舍了一口饭。
陆家大大小小的亲戚们都眼巴巴望着陆文瑾这块肥肉，□□哥连娶李家富商女儿的礼金钱都是朝借陆文瑾的。
说是借，但府里上上下下都晓得这钱是有借无还的。
□□借陆文瑾的官职在蜀郡蛮横无理，得罪了郡中不少富家子弟，这会儿仇家找上门来了，也是死有余辜。
天微微亮，不远处传来鸡鸣声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掩盖，亮晃晃纸灯笼也逐渐黯淡了下来。
陆文瑾给□□烧完香，安抚好李家人后，又独自帮□□收拾了烂摊子，此时已是疲惫不堪。
虽与北地停战数月，但陆文瑾也不能掉以轻心，他防着宁羡，处处留意宁羡的动作，昨日军中下训时已是太阳下山。
走出檐廊，陆文瑾嗅到潮湿空气中夹杂的香烛气，原本昏昏欲睡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
他一抬头，竟瞧见阮泱跪在一具无头尸体哭得昏天黑地。
陆文瑾蹙眉，揉了揉疲乏的双眼。
“......阮泱？”
阮泱哭得脑袋发懵，隐约听见熟悉的嗓音顿时抬起了头，许久不见，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看起来有些疲乏，他的背脊虽依旧笔直，但透过眼眸还是能看出他因琐事烦忧。
阮泱不禁圆了圆眼睛，捂着嘴后退了几步。
陆文瑾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失而复得的感觉叫阮泱不顾男女大防，她迈开步子便朝他怀中奔去。
阮泱定在陆文瑾面前，克制住把人抱在怀里的冲动，她揪住衣摆，眼睛红红的责怪起来：“明明没有事，为什么要吓唬人，这样一点都不好玩，你若死了我.......”
陆文瑾摸了摸阮泱头顶的帽子，觉得阮泱小尼姑的样子也挺可爱，他柔声笑道：“你会怎么样？”
阮泱吸了吸鼻子，瞪着他道：“我，我会.....立刻离开寂照庵找个如意郎君嫁了，绝不会守着你的牌位一辈子。”
陆文瑾听罢莞尔说：“对不起，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捎信报平安。”
“其实生命虽然脆弱，但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死掉。”
语罢，半晌两人无话，阮泱仰头看他，陆文瑾亦垂眸看着阮泱，小姑娘的脸蛋和鼻尖都被晨风吹得通红。
他不打算强留下人，于是说：“赶了一夜的路也累了，我这就让人驾车送你回去。”
“回....回去？你让我走吗？”
阮泱结巴着，瞪大了眼睛。
陆文瑾点头：“嗯，你不喜欢我这里，自然就不要久待了，我待会儿亦有公务要办。”
“什么公务？”
“大人，去荆家的马车备好了！”
小厮在不远处的廊下喊了声，阮泱心头一哽，荆家.....她记得是上回来陆府议亲的那户人家。
阮泱回过神，强装无事说：“既然如此，那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了.....”
陆文瑾淡淡说：“嗯，小叶，送阮姑娘回去。”
阮泱见小叶真来接自己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只还默默背过身去踏着晨雾离开。
许是不甘心，她阮泱走了几步又转头回看，不看还好，一看心都碎了一地。
她没有想到陆文瑾这次连头也没回，那道背影离她越来越远了。
阮泱停下，咬着嘴唇。
荆家姑娘虽好，可终归是旁人，她这次再也不想把陆文瑾拱手让人了。
宁羡，宁羡，他的薄情寡义在此时此刻似乎成了他身上唯一的优点，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那人大概是放过她了吧。
阮泱说服自己大步追了上去，她猛然圈住陆文瑾的腰身，小脸像儿时一样，紧紧地贴在青年的背脊上。
陆文瑾心脏突突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阮泱绕到陆文瑾面前，眼巴巴的仰头望着他的眸子：“我不想走，因为我不想看见你娶别人，我想要你和我好，成么？”
陆文瑾蹭了蹭少女湿漉漉的脸颊说：“和我好？可我母亲很喜欢那个姑娘，也愿意让我娶她进门。”
阮泱一愣，渐渐松开了，她脑袋嗡嗡作响：“你.....”
“你当真喜欢那个女子？”
“当然，否则我主动说亲，岂非误了人家？”
陆文瑾扒开她覆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与她面对面说：“阮泱，我的心上人全天下最好的姑娘，在我十岁那年我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可她总让我伤心，让我看见她好多次都在别的男人怀里笑，后来好不容易重逢了，她却又开始欺负我，甚至还完全忘记了我，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喜欢，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阮泱愣住，陆文瑾所说的坏女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了。
阮泱恍然，她慢慢靠近他，摇头哽咽说：“不傻，傻的是那个女人，她被奸佞之人迫害，所以才不知道身后一直有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她没有欺负你，是她胆小懦弱，害怕牵连无辜，担心自己配不上这世间最好的人。”
陆文瑾听罢，眼眸里有丝不可名状的情绪。
她这是在哄他吗？
青年只觉面前忽然拜访陆府的少女，是一时间被生死冲昏了头脑，才会着急到连夜赶来见他。
他知道，阮泱心地善良，耳根子太软，或许换作任何帮助过她的人死去，她都会这般难过。
陆文瑾嗤笑道：“配不上我？阮泱，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从前还是浑身溃烂，衣衫褴褛的乞儿时，你从家中偷偷跑出来送我棉衣吃食，冒着损坏自己的清誉的风险，屡次从旁人手里救下我，还让我跟着你学写字读书。”
“你相信了戴着面具的宁羡，不是你的错，哪怕日后真如你所说，宁羡只手遮天回来找你要带你走，我也不会怨任何人，所有后果我会独自承担。”
阮泱听罢再也忍不住哭成了泪人，离开了宁羡后，失魂药便不再服用，从前的种种她都慢慢的记起来了。
无论是新婚前夕死在宁羡手里的阮溪，还是在她坠崖后，宁羡用箭弩指着她心脏时的冷笑。
她抬腕，欲缩进陆文瑾怀里大哭一场，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叹道：“我想给你看个东西，若你看了后心生厌恶，我保证会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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