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慢慢亮堂起来,阮泱瞥见铜镜里的自己,她是站着的,镜子里看不到的脸,只看得到自己日渐圆润的腰腹。
她解开衣襟下方的钮扣,掌心不禁轻抚着。
五个多月了,宝宝还在肚子里就跟着她吃苦头,好在它很乖,只是偶尔踢踢她,没有前几个月那样折腾人。
阮泱自言自语说:“要答应娘亲,以后要好好长大,好可惜,你爹爹都没摸过你.......”
静默半晌,阮泱擦掉眼泪,拿起又长又宽的布条将腹部一圈圈缠绕。
“在看什么?”
宁羡很突然地就从背后抱住了阮泱。
阮泱一怔,忍不住轻喊出声,手指颤抖地扣上外衣最后一颗纽扣,心虚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宁羡捏了捏她的鼻尖,带着玩笑的语气道:“一直都躲在你床底下,是你睡得太沉,没发现我。”
这话让阮泱寒毛直竖,心中闪过一阵强烈的恶寒。
但她很快发现,门是刚才打开的,宁羡应该就是那时候进来的,只是自己太出神了。
阮泱强颜欢笑:“你又嘴皮.....”
话音刚落,宁羡松开她,疲惫地往榻上去,他四仰八叉地躺着,瞥见阮泱枕边有一双新纳的鞋底。
宁羡拿着左看右看的,阮泱盯着他,生怕他糟蹋了自己的心血。
他嘟囔道:“给我的?”
“......嗯,你的。”
阮泱沉默片刻道:“拿去吧,可能有些挤。”
宁羡坐起来哼道:“这不是我的尺码,是给陆文瑾的吧。”
阮泱学会妥协了,她再也不在宁羡面前说陆文瑾有多么好。
她道:“我说是就是,就是不小心做小了的。”
“给我穿小鞋?”
阮泱微怒:“好心给你纳鞋底,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不要我现在就烧了。”
语罢,她抢过宁羡手里的东西,就往火苗上放。
宁羡笑了笑,拉住她的衣袖:“要谁说我不要,就当是你的回礼。”
“回礼?”
宁羡嗯了声:“等会儿用完晚膳,咱们出宫玩儿去。”
“.....我不想去。”
阮泱撇过脸,出宫无非是看看花灯凑凑热闹而已,人潮拥挤,她不便去。
她道:“宫里也有很多花灯,比民间的好看百倍。”
话音未落,宁羡冷眼看着她道:“那不出去玩儿,咱们就干正事,也好挨过这寂寞长夜。”
………
风雪停歇,街道积雪扫除,几阵嗖嗖声,天空间一片火树银花。
阮泱放下车帘,扶着兰荣跳下马车,因手腕上和宁羡系着同一条链子,她的行动没有太大的自由。
“纸片人就不能缩我后边?”
“......”
人潮如织,街道摩肩接踵,阮泱被撞了好几次,为了腹中胎儿安危,她只得选择乖乖缩在宁羡身后。
男人的肩宽厚扎实,把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阮泱心不在焉地走着,宁羡说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突然,她嗅到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甜香。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饴糖,陆文瑾深夜归家时,无论刮风下雨,公务多么繁忙,他都会骑马绕到西边的糖果铺,给她买最喜欢的饴糖。
可惜,好久没吃到了,下次再见陆文瑾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阮泱立在灯火阑珊的石桥上,一阵欢呼雀跃后,天空炸出,宁羡对她笑着说:“喜欢吗?我从数月前就开始筹备了,这是我亲手绘制的样式,专属于你的,独一无二。”
“好漂亮啊!这烟火真独特,我在京都从没见过!要花不少银子吧?”
紫烟儿绿烟儿将暮色氤氲笼罩,天灯在河畔缓缓升起,宛如霞光和繁星同时出现。
很漂亮,很用心,但有什么意义?
真想让她高兴,不如放她离开。
阮泱不想扫他的兴,只好扯了扯嘴角,:“嗯,喜欢,谢谢你。”
语罢,阮泱就望着天空发呆,静默半晌,宁羡察觉出她眸光的黯淡,便解开她手腕锁链:“罢了,自己去转转吧,要小心。”
阮泱不多言,离开了让她窒息的地方,独自朝街市走去。
宁羡默默跟随,他立在阴影下,看着和孩子们一起玩闹的少女,半晌,他侧首随口说了句:“阮泱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今天下马车,她竟然会主动搀着我。”
兰荣听罢,望向跪在地上堆雪人的少女,心里咯噔一下。
她生过孩子,做过稳婆,最能分辨出常人与孕妇的不同之处。
从阮泱的举手投足和日渐盈润的胸口来看,这显然是一副孕相,而且月份怕是不小了。
可她不敢说,帮阮泱瞒了宁羡好久。
毕竟,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作为一个母亲要感知亲生骨肉在自己腹中慢慢死亡,却无能为力时,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兰荣不想造这个孽。
第59章
星星点点的雪凌空飘落, 阮泱跪在阶上帮孩子们推完雪人,又从荷包里拿了几块碎银,给这些衣衫单薄的孩子们买了热腾腾的包子吃。
空气中到处交织着喜庆的气味, 路旁欢声笑语火树银花, 火光映得纷扬而下的雪, 如碎金般灿烂。
琉璃世界在阮泱眼中逐渐淹没,她莞尔,买下路边商贩的荷花灯,小跑着要去河边。
“喂,你去哪......”
阮泱闻声回首, 看见宁羡默默跟在身后不但没恼,反倒在人潮如织中,冲他回眸一笑。
“我想去放河灯, 马上就回来。”
少女还没说完, 便融入乌压压的人群中不见了。
宁羡蹙眉,伸手想把人抓回来,但经过深思熟虑后, 想想还是算了,阮泱难得高兴, 他还是不要扫兴吧。
他的暗卫虽安插在各个角落, 但人多鱼鱼目混杂, 难免放心不下,便又差人跟着阮泱, 自己坐在阶上等阮泱回来。
宁羡拾起雪地上的花瓣把玩,见兰荣还没回话笑道:“有什么不敢说的,怕我承受不住?”
兰荣咽了咽喉,她几乎可以肯定, 依照宁羡的性子,若知道真相,阮泱肚子里的孩子必死无疑。
她摇头试探说:“奴婢眼拙,莫非陛下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宁羡叹息一声,笑道:“没什么,朕就是问问,有时候觉得自己反正作了那么多恶,多一件又会怎么样呢.....”
....
阮泱放完河灯已近三更天,夜市未散,反倒因西边即将开始相扑大赛而热闹起来。
许是站的时间有些久,阮泱锤了捶酸胀的腰,待不适缓过来,她才提灯慢慢往回走。
“开始了!听说提前开始了!站前头说不定能抢个好彩头!”
路口乌压压的人潮迎面而来,那壮汉一声吆喝,众人都开始躁动起来,铺子坍塌,妇孺哭喊,推推搡搡场面一片混乱。
阮泱见这阵仗不由得藏身于小巷,打算等这场风波后再回去找宁羡,她将灯放下,随手理了理衣袖。
她不由得想,若此刻跑掉会发生什么?
宁羡会气得到处摔东西,还是把怒火撒在无辜之人的身上,抓到她后,又将她关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连生活自理都成了奢侈?
阮泱感知到不远处紧盯着自己的眼神,这个作死的念头瞬间打消了。
才要拾起灯,“咚”的一下巨响,靠在粉墙旁的灯忽然灭了,一女童路过她身边时,不慎被她的灯绊倒,那灯笼骨架已被压断,里头朱红的蜡油洒得一地都是。
雪地上出现冒着热气的红色液体,晃眼看去倒像是血。
阮泱背脊莫名发凉,她收回视线,慌慌张张地弯腰将小姑娘扶起,又吹了吹孩子擦破的掌心:“是不是很痛?”
语罢,那小姑娘却直勾勾地盯着她,指着她的肚子,带着悲怨怪异道:“娘亲,你为什么不要我,我不想死,那药好苦,我喝了好痛.....”
这话听得让人汗毛直立,阮泱下意识看了看后面,却发现空无一人,她又猜测这孩子是认错人了。
阮泱静默片刻,回头时,那嘈杂的人群却风也似的不见了,寒风萧瑟,枯叶飞旋,一股说不出的凄清阴冷。
想起身上的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阮泱有些后怕,鼻尖上冒出了一层薄汗,直到感觉到腹中有条鱼儿似的活物调皮地搅动了几下,她这才稍稍安心。
她叹道:“小妹妹,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亲。”
女童听罢却不依不饶地哭喊了起来,直到哭声吸引了她真正娘亲来。
“你推我家孩子干什么?!”
妇人眼看这场面急得不行,她剜了阮泱一眼道:“你看看你,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欺负?你还是不是人?赶紧把银子拿过来,否则我将你告上官府!”
阮泱蹙眉,晓得她是讹人,却因不想惹麻烦,便将剩下的银锭给了她。
妇人四下张望见没什么人,又打量了阮泱一番,少女一身素极了,看上去金贵,可却没什么首饰,连耳铛都是她瞧不上的白珍珠,直到她瞥见了藏于披肩下,那块婴儿巴掌大小的双鱼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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