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羡收紧拳头，看了眼烟萝，对梁公公说：“通知司礼局，朕要册封烟萝为美人。”
“皇后阮氏大逆不道，即日起前往鹭汀州思过，无诏不得回宫。”
“是。”
鹭汀州乃是皇城外一处关押朝廷要犯之地，这地儿的名字虽美，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蛮荒之地。
阮泱略有耳闻，无论是被关进去的旧臣，还是废妃奴婢，大多熬不过三个月便会崩溃发疯。
她的文瑾，也是在那个地方被宁羡活生生折磨死的。
暖阁里，蝶衣给阮泱收拾好了衣物，见人憔悴的样子，她还真怕阮泱去了那种鬼地方会丢了命。
“娘娘，您要不亲自去道个歉？”
阮泱撇过脑袋不语。
“您真的打算永远都不回来了吗？”
阮泱强颜欢笑：“你会有好去处的，不必担心我。”
陆氏因她血流成河，几乎灭族绝种，而她却苟活到现在，夜夜于仇人之榻低喘吟哦。
她愧对陆氏全族，本就应该随夫君和孩子一起去了的....
阮泱叹道：“告诉宁羡的人，我已前往鹭汀州，叫他不必派人来押送了。”
……
重华宫得了阮泱那边的消息，便依照她的意思，没派人过去。
大殿内，李美人正跪在宁羡面前，惶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家世低微，模样只能算小家碧玉，说君王的恩宠，那更是没有。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宁羡的真容。
她不过只是稍稍偷看了眼，就立刻将头垂了下去。
“那日是你将这个小畜生哄好的？”
李美人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宁羡口中的“小畜牲”是什么。
她瞥向摇篮里，那个出生不过才一个月大的婴儿。
粉嘟嘟的很漂亮，现在不哭不闹，小嘴儿咂吧着，正睡的香甜。
李美人看着小婴儿不禁莞尔，随后道：“是。”
宁羡不多言：“行了，你往后就是这孩子的母亲，若能安分守己的将她养大，朕不会亏待你。”
李美人不晓得这孩子是哪里来的，可瞧见这孩子穿的小衣裳都是绫罗绸缎，睡的被褥也是软绵绵的。
可见陛下对她很是喜欢，骂她是小畜生，怕是刀子嘴豆腐心。
有了个可爱的孩子陪伴，李美人欣喜难耐，她叩谢道：“谢陛下隆恩，妾身定会将小公主扶养长大......”
第71章
鹭汀州的狱卒从没把阮泱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后, 来到此处的犯人，不管是吃穿，还是住所都一视同仁。
小船缓缓靠岸,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鹤汀凫渚, 郁郁青青的景象, 让人完全想不到此处竟会飘荡着数不清的孤魂。
阮泱着一身寡淡素衣，青丝半挽，发尾簪白，余下的乌发垂于肩前，全身上下不戴任何珠钗耳铛粉饰, 似有祭奠之意。
领头的内监看了眼阮泱，叹道：“陛下健在，您怎么能簪白花呢, 此事若传到陛下那里, 诏狱里的刑罚那样多，不知道您这身子骨可否能受的住？”
阮泱瞥了他一眼：“老实本分也不见得你家主子大发慈悲呢，况且, 你一个奴才多什么嘴？小心被宁羡拔了舌头。”
内监不语，转眼间他们已来到一处甬外道：“娘娘请吧。”
眼前是逼仄狭窄的甬道, 只能够勉强通过一个人, 甬道朝地底下伸去,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需驻足静静聆听, 便能察觉到里面传来蛇吐信子时发出的粘腻嘶嘶声。
阮泱的四肢发起颤，她无法想象那些冰凉粘腻，又带着土腥气的蛇缠在自己皮肤上会是什么感觉。
守卫只给了阮泱一盏黯淡的煤油灯，便呵斥着让她独自进去。
阮泱提灯的手指不禁用力蜷缩起, 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走着，而脚下不知道踩住了什么东西，似丝线绊住她的足踝，又似皮毯一样富有弹性。
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直到掌心摇曳抖动的油灯稳定了下来，她才敢睁开眼试图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砖缝里长满了青苔与泥垢，墙钩上摆放了各式刑具，铁栅栏将她与对面的犯人隔开，足底焦黄的草垛上沾着褐色的不明污垢，最令阮泱恐惧的是，藏匿在角落的坛子半开着，用油灯一照，竟有几条蛇探出脑袋，正在幽暗处盯着她。
阮泱不禁后退几步，冷气阴嗖嗖从足踝后冒出，她才要做下，却忽感足踝一紧，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强劲的力，将她拖拽过去。
她没来的及惊叫出声，身后那个“怪物”便将她的嘴唇死死捂住。
阮泱挣扎了许久，那人却依旧捆住她，不让她动弹，一瞬间，她心中竟冒出了个不可能的想法。
抓住她的人会不会是文瑾，那具残缺的尸体会不会是假的，实际上他根本没死，现在就被宁羡关在这里受折磨？
“文瑾......”
身后那人见她隐隐哭出声，便用力捏住她的后颈警告她闭嘴。
阮泱趴在地上，彻底瘫软了下来，整个人哭的更厉害了。
她明白，一切不过是不实际的幻想，文瑾哥哥从不会这样粗暴的对她，宁羡也绝不会让他活着。
夫妻几载，她却连祭奠他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人没了眼睛，没了手脚，到了阴司黄泉会不会被欺负？
“陆夫人想不想报仇？”
阮泱一怔，警觉地看了眼四周，确定没有旁人时，才微微侧首。
余光叫她看不真切，眼角只有一团朦胧的轮廓，此人虽衣衫破旧，蓬头垢面，但却难掩污垢下白皙而轻薄的皮肤。
“什么意思？”
男人放开了她，捏过她的脸颊：“我们合作。”
阮泱被翻过身，盯着那半张都是疤痕的脸愣了下，随后又注意到男子是断臂。
她捂唇，讶然开口：“是你......三殿下？”
自宁羡登基以来，他便陆续清除朝中旧党，先帝的心腹不是被流放便是被革职，更甚者赐毒酒一杯，白绫一条。
曾对宁羡万般折辱的三皇子，自然好不到哪去，宁羡这些年来，一直在派人四处搜查追杀三皇子，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却没想到找了这么久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三皇子居然冒险藏于宁羡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还真就暂时逃过一劫。
阮泱的心脏噗通乱跳，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她跟宁羡回宫，是要报仇没错，可几番挣扎下来，凭她自己不过是以卵击石。
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足够的钱财权力，有的只有宁羡那点儿虚无缥缈的爱。
她试探问道：“那我要怎么做。”
“回到他身边，再想办法救我出去，那时，我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阮泱道：“利用我做垫脚石？”
三皇子嗤笑道：“非也，我看你能被宁羡关到这个鬼地方，怕是和他闹的很僵，可你明明能做一只衣食无忧的金丝雀。”
“但你选择了反抗，心中定是对他恨之入骨，既然要给丈夫报仇，我看你不如换个法子，何不顺着些他？”
阮泱不是没想过讨好宁羡，可是每每与之亲密时，她的身体总是本能的排斥他。
那双抚摸她皮肤的手掌，沾满了她夫君的鲜血又扼杀了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爱他的样子，叫她演，也觉得膈应的厉害。
三皇子挑起阮泱的下颌：“这世上想让他死的人很多，不差你我，但只有你，能得到宁羡无数次的纵容。”
“陆夫人，温柔刀，最致命。”
阮泱听罢落下泪来，他口口声声唤自己陆夫人，而这个陆夫人却要笑着，躺在别的男人榻上承欢缠绵，这是多么讽刺？
到了子时，狱卒巡查了过来，他们打开铁锁，欲将三皇子拉走。
三皇子双目瞪着阮泱，手指甲在地上留下抓痕，他动了动嘴唇：“你好好想想吧。”
领头内监见阮泱指尖发颤，料想她定是害怕极了，一个魁梧壮汉都受不了汀州的刑罚，何况她这个弱女子。
他道：“陛下说了，您何时道歉，便何时将您亲自接出去。”
阮泱听罢，恐惧的心情忽然被愤怒掩，她咬唇道：“那你告诉他，让他死了这条心，我就算是被这些蛇咬死，也不会求他！”
内监默默不语，只将半人高的铁门关上。
这里暗的不见天日，夜里惨叫声此起彼伏，叫人根本无法睡觉，吃的东西，好些时是发霉的白面馒头，不好时便是块血淋淋的生肉。
至于是这肉是畜牲的，还是人的，就不得而知了。
人通常会饿到瘦骨嶙峋，受不了的便自缢而亡，这里的活人早已习惯与尸共眠。
阮泱是千金小姐，吃穿用度从没被苛待过，哪里能忍受的住这样折磨？不出半月，此女便会乖乖就范。
宁羡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可直到过了足足一月，鹭汀州没有传来阮泱的任何消息，宁羡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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