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泱望着他:“比起鹭汀州的地窖,我还是更喜欢凤栖宫的软塌。”
宁羡欣慰地笑了笑,戳了把阮泱的脑袋:“原来不是傻的,说明白了就好,待会儿就带你回家,即日起,你便还是我大邺的皇后。”
阮泱细细回忆着掌心处宁羡跳动的脉搏,胸口宛如刀锉般的疼。
地窖多么冷,墙上的刑具多么锋利啊,他就那样残忍地剥夺了陆文瑾的性命。
阮泱回过神,叩谢宁羡给她天大的“恩赐”。
偿命?死得其所,也太便宜了,她真想毁掉宁羡最真珍爱的东西,再把陆文瑾受过的痛苦,一点点偿还回去!
.......
转眼临近夏季,空气里多了丝闷热的气息,一阵闷雷划破天空,却还是不见雨下来。
季长欢按照规矩,理应在每日辰时前来到凤栖宫给阮泱敬茶请安。
但今日却来迟了。
阮泱本不喜欢这些客套的东西,但她是皇后,这些东西便免不了。
后宫嫔妃虽只有寥寥数人,但难免有几个欺软怕硬的,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就得先立规矩。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是嫔妾来迟了。”
季长欢喘着气,看上去是急急忙忙赶来的。
阮泱赐了座,让蝶衣倒了一盏茶水,她见季长欢的绣鞋上沾了些尘土,便道:“本宫见你神色不宁,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季长欢眼见瞒不住了,用帕子蹭了蹭额头的薄汗道:“嫔妾昨日回了趟国公府,在母家留宿一夜,今早这才耽搁了。”
“去见你兄长了?”
按照大邺的规矩,凡是入宫被择为妃妾的,若没有帝后的应允,是不可随意回母家的。
“是.....”
季长欢道:“但事出有因,嫔妾也是担心陛下的安危才深夜出宫,找兄长商量对策。”
“发生什么事了?陛下可还好?”阮泱听闻宁羡出了意外,有些愣住。
“陛下此番微服巡察嘉州 ,却不巧遇见了一窝劫匪,那群人武功高强训练有素,又来路不明,劫匪的身份大概是捏造的,至于陛下如何,我们一概不知。”
夏日多暴雨,河坝决堤,宁羡前些日子告诉她,他要离开几天,亲自前往嘉州督察修缮事宜,可一去十几日了,那头也没个消息捎来。
阮泱心中疑虑重重,到底什么人敢围截天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季长欢回去好好歇息。
季长欢走后,藏在乌云的里雨瓢泼一样洒了下来,阮泱拾起窗边湿漉漉的树叶。
嘉州位于岭南边境,宁羡又自身难保,这是个出宫寻找林家人的好机会。
她道:“蝶衣,告诉宫中的人,这几日本宫不慎染了风寒,不宜露面。”
“是.......”
第73章
山雨未歇, 一直到黎明时分也不见要停的样子,天阴沉沉的,放眼望去, 隐藏在葱绿树林里的楼台寺庙像浸在水里, 漆黑肃穆的檐角看起来油亮发光。
嘉州边陲的义庄是停灵的地方, 在此处的尸体都是无任何亲友的人,看管此处的官吏,也大多是从前被革职流放来的。
来了义庄,注定一辈子庸庸碌碌,再无翻身的机会, 而侥幸逃脱宁羡围剿的林氏族人偷梁换柱,在义庄隐姓埋名韬光养晦。
奔波数日才到了嘉州,眼下却被困在门口。
阮泱是孤身前来此地的, 她借为宁羡祈福之名, 在马车下山车轴断裂时,趁乱跑了出来。
眼下她已扮作男子的模样,戴上了人皮面具易容。
雨天, 义庄没什么人气,加上远处的寺庙内正回荡着的钟鼓声, 在此时静的有些诡异。
阮泱放下手里的剑, 立于廊下拧干护腕上的雨水。
“什么人?”
昨日守夜的官吏见面前立了可疑人物, 二话不说便拔剑架于阮泱的脖子上。
阮泱不慌不忙转身,将三皇子交给她的信物立于掌心:“带我去见你的主子。”
如今整个义庄都换成了林家的人, 两人相视一眼,将阮泱带去了另一处。
......
客栈。
宁羡立于窗棂前,望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他随手折下了那枝探进来的槐花枝, 放于掌心把玩。
“打探清楚了?”
茯苓摘下雨笠道:“打探清楚了,此处地形崎岖,又接连下了几天大雨,上山的路已被泥石堵住,就算援兵到了,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我们的具体位置。”
眼下方圆几十里外被包围,他们被困于山中客栈,暂时无法脱身。
此番来岭南嘉州,是微服巡访,鲜少有人知道宁羡的行踪,若声张了,反倒会招来更多敌人。
毕竟,想要他宁羡死的人可多到数不清。
既然里头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那他就陪那些人耗着。
宁羡懒懒坐下,手肘轻轻地靠在椅上:“附近一带都去查看过了?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茯苓摇头:“都不见林氏踪迹,只不过还剩郊区的义庄没去查,那里当差都是地方官宦,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能抱有侥幸心理?用完午膳便回去,那个义庄问题怕是最大。”
茯苓点头,正要接过宁羡递来的吃食,便恰好对上他那双几乎要把他看穿的眼睛。
“你我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你心里的事瞒不过我,方才那些人和你说了什么?”
茯苓垂眸道:“他们说,让你在天黑前拟旨退位,并告诉他们兵符藏于何处,否则就别怪他们杀无赦.......”
宁羡面不改色冷笑一声:“他们要朕禅位交出兵符,朕偏不应,若真想要,便去阴曹地府来同朕要吧。”
他拿起一旁剑:“茯苓,待会儿带着剩下的精锐从东南角杀出去。”
狂风乍起,千万条银线哗地一下从天上倒下来,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只剩下淡墨似的影,在雨帘里浮沉。
阵阵刀光剑影在朦胧忽闪而过,直到最后一颗头颅滚落,遍地雨血混杂不断融入土壤。
“茯苓,还愣着做什么?”
宁羡干脆利落的跨上马,他勒紧缰绳,瞥见地上唇色苍白的少年,对他伸出手掌。
“上来,我带你一起走。”
茯苓捂住湿淋淋的腹部,身上的疼痛让他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快走吧,他们的援兵很快就过来了,我.....留下断后。”
“你这个样子还断什么后?嫌他们杀的不够多?”
宁羡弯腰侧身拉住茯苓的手腕:“你死了,母亲会怪罪我,那个女人也会难过。”
茯苓的眼睛被雨水淋地睁不开眼,耳边只有宁羡的说话声,他静默片刻,借力攥住宁羡的衣袖上了马。
雨顺着蓑笠流下,马儿嘶鸣一声就要冲出去,茯苓看准他的后颈,悄然抽出了腰间匕首.....
一阵马蹄声从后方雨林中传来,听起来急促有力,来者数量之多。
茯苓手一颤,将匕首收回。
“就这么走了,不看看这是谁?”
男人蒙着面,全身上下都藏的很严实,他将扛在肩上的人一并拽下。
宁羡凝眸。
男子很快将黑布扯下一半,映入宁羡眼帘的是一名昏睡的少女。少女发丝凌乱,粉唇泛白,清瘦的脸蛋上沾了不少脏污的泥水和血,她没有穿蓑衣,密集的雨珠将她浑身淋湿,半开的衣领下,锋利剔透的锁骨像是要刺入宁羡的眼睛。
“不认识了?”
宁羡深吸一口气,这个关头,她怎么会跑出来。
他扯了扯唇角:“这是要要挟朕?”
男子掐住阮泱的脖子:“答应我开的条件,我就放了她。”
宁羡笑说:“你是说要我死了,你就放了她?可正常情况来说是一起灭口吧。”
男子蹙眉,看了眼昏睡的阮泱,他们虽说是在演戏,自然不会伤害这个唯一的线人,可对面毫无波澜,完全不似传闻中说的,这个女人就是宁羡的心肝啊。
他小声提醒阮泱:“喂,你能不能哭一声,再喊几声夫君?要演也得像模像样吧。”
阮泱闭着眼泰然自若说:“我都落魄成这个样子了,也没见宁羡心软,这就证明他没那么在乎我,只不过把我当他养的宠物罢了,你家养的阿猫阿狗死了,能对你有多大影响,最多是伤心几日,转头就忘了。”
“宁羡虽说对我百般迁就,外人看起来很爱我,可你到底高估了他,若他惜我的命,就不会在我生产时,派人一路追杀我,我也不会受惊难产。”
她无奈道:“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撤了吧。”
“这种把戏太愚蠢了,你难道忘了宁羡说连弑父杀兄的都做的出的人,又岂会把他养的宠物放在眼里?”
男人听罢有些动摇。
阮泱担心宁羡的援兵会赶来,若是是被抓,在宁羡严刑逼供下,若暴露了义庄的秘密就难办了。
她劝道:“还不撤,要是被宁羡的人一锅端了,你让你家殿下孤家寡人的还怎么复仇,把我送回他身边去,咱们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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