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们家陛下,如今都三十多了,可提起了先帝,他还是会成了个孩子,展露出那份谁人都没有见过的脆弱。
借着先帝的名义哄李延,算是他最常做的事情了。
而李如月。
被亲娘索命,脸上竟然一分的难过也没有?
要是先帝这么掐李延,李延怕是自己都不想活了!
女孩儿都跟娘亲。
自己的母亲这么下狠手,她跟没事儿人似的。
除了那半桶的凉水激的她浑身抖,她的眼睛里,有半点的悲伤迟疑吗?
可有半分暗淡?
孙福通没太看出。
跟在李如月和小顺子身后这么梳理了一通,再看看李如月那孩子样的背影。
虽然很难接受,但他不得不接受。
他们宫里藏的龙,露头了。
所以孙福通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李如月这么厉害,反常的厉害,让他有种不安。
再者他心里认定了李延是他的主子,认定了皇帝就该是唯一最权威的。
所以此刻跟在他们身后,才让他更不舒服。
三人走进了冷宫内殿,惊散了柱子下爬出来的几只老鼠。
小顺子和孙福通一起背过身,为李如月挡住光。
李如月解着衣带,往下换湿衣服。
“孙公公,我的母后,孙公公想好怎么安置了么?”
提起这个孙福通有些为难,本来想说让秦后和李如月一起去瑶光殿住呢。
这看来也是住不成。
孙福通都是几十年的老滑头了,知道李如月既然开口问,就不是要他回答,而是要给答案,于是冲着门略略拱手,问:“公主怎么想呢?这事儿还是公主您来安排最妥当。”
李如月也不跟他废话。
聪明人之间最需要的是坦诚。
“父皇之前不是要送一批嫔妃出宫去修行吗?”
提起这个,小顺子想到黎嫔,心里颤了一下,他隐隐有些紧张,不知道李如月想干什么,会不会影响到黎嫔,如果影响到,那他……该怎么选?
孙福通回:“是这么个事儿来着,可这不,赵静海把事儿弄坏了,黎嫔都疯了!大臣们心里愤慨,若不是这接二连三出了这么些乱子,他们肯定还要就此事来讨要说法呢,陛下的意思是,也不是大事儿,他们要自己修道观把人接去,就接去罢,这疯了一个,再怎么说,陛下都理亏了,没必要争这个。”
李如月冷笑:“孙公公这话说的糊涂了!”
李如月的凌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着一道冷冽的目光,盯的孙福通即便没看见都感觉到了,脖子瑟缩了一下,忙低下头去。
李如月已经穿好他的袍子,在系扣子,一边系一边说:“事情是赵静海做坏了,要追究,往他、往他主子头上追究,和父皇有什么关系!是父皇让赵静海这么做的么?”
没错。
李延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嘛。
坏事让赵静海做,责任让周远蓉背。
但这不群臣百官都已经算退让一步了吗?他们提出修道观这个事儿,其实就已经是忍气吞声表明态度在退让了——息事宁人。
李延在这事儿上没什么道理去咄咄逼人的坚持,再给他们逼急了,反而跟宋家靠的更紧,心里还要对皇帝积怨。
李延觉得犯不着。
孙福通也觉得犯不着。
“规矩,永远要大于人情!”
这是李如月从姜老夫人身上学到的。
那天她看到那壮嬷嬷,心里真是惊骇了好久。
李承泽也不停在她耳边说,这钟粹宫不是贵妃在做主,是奴才在做主。
当时她并不理解。
直到壮嬷嬷说出了那一番让她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她才明白过来。
——规矩。
规矩是不能夹杂人情的。
这一点上,姜老夫人一直做的不错!
看看她调教的奴才就知道了。
一个赛一个的有能耐又本分,对真正的主子唯命是从!
她的规矩,让这些奴才都像是一条一条最结实的枝干,将宋家撑的密不透风,让他们这些主子高座在上,就可运筹帷幄,言出法随。
但可惜,就可惜在她的孩子们,一直在破坏她的规矩。
这树要是从根子上坏,树干再硬,也要倒。
宋贵妃宫里的奴才,也是让李如月记忆犹新的。
你只是进她的屋子,便觉得奴才们的气质与外面不同,你会觉得他们像宋贵妃身上垂下的柳须,翠绿摇曳,都是围绕着她。
就不说旁的,就李延身边这两个,都是各怀鬼胎,各谋私利。
但宋贵妃的宫中,没一个人有二心。
在做主子这方面,宋贵妃一脉相承,有家里教出来那一套,只要她套用,就不出错。
可如果不能够理解这套规则的本质,那她,就会成为破坏规则的人。
很显然,宋贵妃不理解,宋显也不理解。
规矩要大于人情,这话,孙福通首先不赞同。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但咱们孙公公,只要圆,不要方。
有了方,他就不能圆。
第162章 用处
但是李如月不在乎他赞不赞同。
他要是个好奴才,他就应该在这件事上提醒李延。
因为方才孙福通那一番话,李如月就已经看出来。
在做主子这件事上,他们主仆两人都没想明白。
“孙公公,有些话,我只说,你只听,觉得对,你就去做,觉得不对,便当我没说过。”
孙福通忙拱手:“哎哟公主您这话折煞奴才了,您尽管吩咐,奴才没有不做的。”
李如月悠然的在殿内晃了一圈,四下打量秦后这六年居住的环境。
缓慢的走出去,越过他们师徒二人,跨出门槛,望着已悬挂在空的朝阳。
“公公以为这次宫里的乱子,为何一溃到底,覆水难收?”
孙福通歪着头,仔细想。
事是从瑜宁出的。
烂,是从皇后烂的。
六公主活着的时候,后宫一片祥和,李延再不高兴,都有个小仙女儿每天开开心心的在他耳边笑,让他心肠柔软着。
六公主一死,这凤栖宫就跟塌了似的,倒的真快呀。
往日所有粉饰起来的太平,在遮羞布揭去的那一刻,都什么也不是了。
就好比,这房子本没有柱子。
往日的那个柱子,实际是张纸糊出来的。
李如月回首,瞧见他想通了,才继续道:“主子没用,顶不起天,奴才没用,立不住地,孙公公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奴才吗?”
哎哟,这话说的可真重!
这话一出口,小顺子心像被燎了一下赶忙低下头。
孙福通被这话问的汗流浃背。
他也没那个心气儿敢觉得李如月这话冒犯他这个老太监了。
他眼里可是有尊卑的,他不敢这么想。
所以汗流浃背,不知道说什么。
不吭声。
关于他有用没用,李如月没继续说。
她给她丢这么一个命题。
具体有用没用,你拿这把尺子自己照照,不用旁人说。
李如月话锋一转:“后宫嫔妃受欺负这事,不是父皇叫人做的,做了坏事的人,也都已经死了,他们要嫔妃去自家修的道观,没有道理,嫔妃嫁入天家,生是天家人,死是天家鬼,若非废除,与他们家就再无关系,怎么成了他来决定去哪?他们凭什么吵闹?有什么依据吵闹?哪条礼法供他们吵闹?他们想讲人情,你就要跟他们讲礼法,礼法管不住兵,还管不住秀才吗?他们会捡老祖宗的礼法刁难陛下,你们就不能捡老祖宗的礼法驳斥他们?”
孙福通为难:“公主,奴才只是个奴才啊,就算是这大内总管,哪有上去跟他们辩礼的资格呢?”
李如月微笑:“这便是我要说的了,孙公公,你太妄自菲薄,你把这大内总管当成寻常人家的管家做了,只管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外头天塌下来你都不沾一下,聪明吗?聪明。但是,聪明吗?你只顾你的聪明——你把你的主子,置于何处?”
此话一出,孙福通惶恐的退了两步,低下头。
不因别的。
因为这次的事,他做贼心虚!
是他把那份名单给了杨谦的!
就是因为那份名单,才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席仲来的时候,别提他有多怕。
他怕席仲查出来这名单是他给的!
因为太好查了!
知道周崇焕家里养这些人的,能有谁呢?
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而且这件事都是跟造办处的事儿连着的,随便一想,就能想到他的头上!
他都怕死了!
他甚至在想,如果这事儿一追究,他就说凳儿是杨家的奸细。
因为那天,他带着凳儿去过周府,凳儿什么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