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通低着头，不说话。
这事儿他也曾百思不得其解。
他觉得这些村民蠢透了，简直疯了！
是啊，狼都知道这玩意儿平白丢在这里不对劲。
你作为人，你不知道？
还真别说。
有些时候，人就是不如禽兽聪明。
尤其是利欲熏心的时候。
李如月放下碗筷：“这兔皮可以还换钱啊，孙公公，你想想，几百只雄兔，而且都是为了制笔而挑了那毛皮好的去抓，这明眼人一眼就看的出这皮毛是上等货色。然后把兔子带回去，一瞧，嚯，又大又肥，馋不馋？嗯？”
李如月起身，压低声音：“我都馋了。”
孙福通低着头，不知道李如月想说什么。
他也没力气像之前那样笑呵呵的有问有答。
他此刻的体力有限，只能保持着一个动作，保存体力的同时，等到她真正想说的话。
李如月从宫女手里捧过一盏茶，递给孙福通。
孙福通惶恐的弓腰，双手捧过。
“公公，这天底下，你不找事儿，事儿也是会自己找上你的，你要是那浣衣局的奴才呀，保不准没人多看你一眼，可公公您，可是大内总管啊，藏的了耳朵，藏不了尾巴，您不想为难别人，别人放过你了吗？”
其实这已经不是李如月第一次跟他谈话。
上次在冷宫接秦后的时候，李如月已经跟他说过一番肺腑之言了。
但孙福通有他自己的梦想嘛。
安稳退休。
像周远蓉当皇后那时候一样，好的坏的都别人顶，他自己无事一身轻，贪贪银子，嚼嚼八卦，一天也就过去了。
这舒服日子过的久了，人是会软弱。
“公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老奴也猜不动了，不论公主说什么，老奴都听。”
“不如公公先开诚布公的告诉我，如今公公是被哪几件事拿住了呢？我好替公公想想办法。”
原本，这种事是决不能跟李如月说的。
他连顺子都没告诉！
也是后来实在一桩接着一桩，他撑不住了，才透露了一些。
如今被李如月这样直白的问。
孙福通紧张的握紧了自己的腕子，不禁在心里猜测，李如月为何会这样问？
难道是替李延问的？
再者，她怎么知道他遇上难题了？
哦，他此刻这病的一塌糊涂的鬼样子，倒也能看的出。
他没说实话。
“老奴手底下有个太监，叫小凳子的，他随着老奴去过一次周家，得了周家豢养江湖恶徒的名单，把这名单……交给了杨大人，导致了一场祸乱。如今，姜老夫人要拿着这件事去陛下面前告我。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是太后娘娘那头，为了办成您提的那件差事，我撒了谎，说陛下已经知道戚贵人是她害的了，所以只怕他们当面对质的时候，把奴才卷进去了。”
这孙福通还是聪明。
瞧瞧这话——为了办成您提的那件差事。
说的也不错，事是李如月先提的。
但是只给李如月办吗？
那不也关系着他自己的安危吗？
李如月没跟他计较。
“第三件……康答应宫里死的那个宫女，也和那个凳子有关。”
好一个不粘锅。
三件事都是别人害的，哪有一件跟他自己有关啊？
李如月都听笑了。
这孙公公，真是可爱又可憎。
一点锅不背啊。
行。
“那很简单啊，公公去揭发那个小凳子，再揭发当年太后和席仲私下见过面便是了，至于庆祥殿的事，不必公公操劳了，已经解决了。 ”
什么？！
孙福通震惊的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让他发了高烧寝食难安衣带渐宽的三个难题。
她就一句话？
揭发？！
孙福通歪头一想。
是啊！
揭发！揭发了，他就只是个旁观者，不是知情人啊。
凳子的事情，他可以说是猜测。
太后的事情，他也可以说是猜测。
是如今戚贵人的事发了，他才回忆起来这么档子事，有什么问题吗？
豁然开朗！
孙福通一下子精神了，跟血打满了似的，将手里的茶碗塞给宫女，趴在地上就磕头。
“看公公的了。”
李如月从宫女手里拿过茶碗，又递给他。
孙福通没有迟疑，接过一口气喝完，又深深给李如月叩了一头。
这才起身，缓慢的走向寝殿，在门外整理了下衣裳，哭着喊着就跑进去了。
“哎呀陛下……陛下！您可要保重龙体啊！陛下！”
孙福通哭嚎着一路进去，跪在床边，涕泪横流，跟李延死了一样。
李延本就烦着，被他这一嗓子嚎的头疼，伸手揉捏眉心。
孙福通装蒜：“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谁惹陛下生气了！”
旁边的小太监低语了几句，说起李承泽告诉李延戚贵人是被人所害。
“啊？！”
孙福通跌坐在地上，‘惊恐’的瞪大眼睛，仿佛真的是才知道一样。
“这怎么可能？梁妃娘娘怎么可能做的出这种事？！陛下！奴才坚决不相信这是梁妃娘娘做的，一定有冤情……”
当然不是梁妃了。
她能做的出来就出息了。
傻子也能想到是太后吧？
于是孙福通神色一转，从震惊到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到细思极恐。
“难怪……”
他像想起什么细节似的，歪在地上，眼珠子来回转。
听到这两个字，李延顿时抬眸看过来：“难怪？什么难怪！”
孙福通惶恐的爬到床前：“陛下，之前有件事……奴才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跟您说过，就是当年……席仲进宫查戚贵人暴毙的案子时，曾经去过寿康宫。奴才也是听底下的人说的，说是席大人去给太后请安。奴才想着，席大人平日在外，难得能进后宫，给太后请安……好像也合理。所以就没多在意。可如今想来……”
孙福通惊悚的抽了口凉气：“陛下！席大人说……戚贵人是病死的呀！这……”
孙福通一副好像被各种回忆和思绪混乱搅弄的不知所措的模样，脸色煞白的看着李延：“总不能……是太后娘娘嘱咐了席大人……”
说到这，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好像说出了什么禁忌一样。
李延冷笑，带着十足的自嘲。
方才，席仲帮太后隐瞒只是他的猜测。
他的内心深处，还留有一丝的希望。
那便是戚贵人真是病死的，没人害她。
这样最好。
那是他无尽痛苦中留有的唯一侥幸。
此刻，这份侥幸，也被孙福通这个‘目击者’，彻底打碎了。
是她。
是太后杀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是太后伙同他最信任的臣子，一起欺瞒了他。
好可笑。
第297章 弃子
要命的时候，谁都可以成为弃子。
包括太后。
包括主子。
包括利益共同体。
所以，要做能够掌握性命的那个人。
因为性命，凌驾于一切。
孙福通毫不犹豫的背叛了太后。
李如月对此毫不意外。
方姑姑尚且有家人可顾虑。
太监，太监有什么？
他只有他自己。
他是个太监。
又不是什么忠肝义胆的英雄、忠臣。
就算他慷慨赴死，也不能名留青史。
何况，出卖了太后，李延不会杀了太后。
但如果让太后和李延当面对质时说出孙福通早知道戚贵人的事。
那孙福通会死的比谁都惨。
因为那将是一个李延更加无法承受的局面。
自己的亲生母亲、最信任的臣子和最信任的太监，瞒着他，共同造就了他心爱之人的死亡。
将会是何等暴怒。
他会被剁成肉酱。
他一定会。
孙福通根本不敢想。
别说是出卖太后了，就是这时候让他去给太后下个砒霜，他都去！
而这一切，都要依赖于李如月给他创造的前提。
今日如果没有李如月让李承泽把戚贵人的事先说出来，孙福通是没有机会去把这件事转嫁出去的，他没有机会演这场戏。
他既不能去主动跟李延承认他知道，也无法在太后和李延当面对质之后为自己辩解什么，他会成为一个铁共犯被太后拉上那条快要淹了的船。
他其实就已经快要死了。
因为直到他来到瑶光殿见李延的时候，都还没找出自己的生路。
而李如月，给出了这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