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冷哼一声:“她能记什么仇,记仇又如何,她是贵妃,皇后才是六宫之主,这一次咱们是帮皇后娘娘这边作证!你又不是没瞧见陛下有多疼咱们娘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罚她的俸,禁她的足,真是畅快!”
听到翠儿一口一个‘咱们娘娘’,仿佛她已经成了皇后的宫女一般。
康答应看她一眼,没有多言。
李如月站在小楼的露台上,倚在栏边,瞧着他们主仆慢悠悠的消失在宫道尽头。
而她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
不止一双。
*
孙福通刚通知完宋显从南门出去想抄近路去追李延的轿子,一眼就瞧见凳儿蹲在门口,正等着他。
他有些无奈。
这小子给他惹出这么多事。
他不想给他好脸子看。
“爷爷,爷爷~爷爷等我!”
小凳儿一路追在他身后,不依不饶。
“爷爷,你就忍心眼瞧着那庆祥殿的宫女儿白咬我?你瞧她捅多么大的篓子?差点把您都搭进去,你说她多大脸,敢帮赵静海。”
孙福通听他这话笑了,睨他一眼:“把我搭进去?笑话,别说你撒谎了,就算人是你杀的,我也搭不进去,我手底下教的太监多了,出一个两个坏种,陛下也能理解。可不像那赵静海,一整个凤栖宫,全是废物,帮着皇后养猪呢!”
凳儿被孙福通逗笑了,但是不依不饶,一直在说:“可是爷爷您想想,那小宫女儿,跟着那么不起眼的一个答应,还敢在这搅混水,居然敢在皇上面前表现!”
说到皇上,凳儿抱拳晃了晃,以示郑重。
“爷爷,她这么没出息,都敢咬咱们,若真被那赵静海要到了身边,加以调教,那不是让他身边多了条会咬人的狗吗?”
孙福通一顿,思索着凳儿的话。
他知道小凳儿是想报仇。
这宫女稀里糊涂的一番作证,差点让凳儿脑袋不保。
凳儿恨不得亲口咬死她!
他本来不想管。
他一个大太监,一天多少事儿烦着呢,他最主要的是伺候好皇上。
犯不着去跟小宫女计较。
可是小凳儿这张嘴还真是会挑拨,几句话说的他心里就颇不爽。
尤其是殿上赵静海那副嘴脸和挑衅的模样。
他受不了。
小凳儿说的对,这事儿若不管,真让她翻出浪来,才烦呢!
“得,明儿就让她刷马桶去!”
凳儿高兴的嘴都咧到耳朵上了,就地跪下给孙福通磕了头。
心里别提有多爽了。
让你个小贱人嘴贱!
下辈子闻屎尿去吧你!
*
孙福通一路小跑,才把李延追上。
因着六公主瑜宁的事儿,他们如今都不敢走南园了,怕李延触景生怒,大家都不好过。
这种事,都不用他嘱咐,小顺子机灵的就都往下吩咐了。
所以他追上的时候,觉得这把骨头当真老了,不如从前了。
他大口喘气跑过去,跑到李延的轿子旁。
偷偷观望了李延一眼。
陛下很疲惫。
疲惫的眼睛都是半睁着,眼底乌青,胡子拉碴。
但他也不能回去就叫人刮,陛下现在急需赶紧入睡,哪有耐心让人刮胡子?
万一生气把刀夺了再划拉谁一下,也不是个事。
于是他小心的瞅了自己的亲徒弟小顺子一眼,让他先回去准备。
小顺子会意,小跑着先行去养心殿,好吩咐人给李延准备一个轻松舒适的安睡环境。
“小福子。”
他都好久没听过这种称呼了。
他依稀记得,上次李延这么叫他,还是在十七岁那年,和秦家小姐大婚前一夜,喝醉了酒,特别难受,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唤了他一声‘小福子’。
那会儿他听着心都疼。
如今冷不丁又被李延这样唤,孙福通心里不好受。
却还是立刻神采奕奕的回应:“欸!奴才在呢,陛下,您说。”
他靠近轿子,脚步小跑的颠着,仰头看李延。
李延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发痛的脑袋。
“你说朕是不是不该立远蓉?”
这问题很大。
得谨慎。
孙福通没急着说话,略停顿了一下,才温柔的更替着措辞,回:“陛下,您当初选娘娘,不就是因为她温柔吗?肯听您的话。”
其实孙福通心里想的是:你不就是想找条狗。
你还指望狗做什么?
不随地大小便就很好。
但他不敢那么不逊,笑呵呵的,夸远蓉温柔。
李延何尝不知道这个老狐狸一肚子的坏,一肚子的明白,只是嘴上掌得分寸?
李延呵呵一笑,看向孙福通。
“你若是个女人,再长的好看些,朕定然不选远蓉,朕要你做皇后。”
这话一出,抬轿子的太监都明显晃了一下。
孙福通被逗的哈哈笑,脸上堆起几道褶子,心里却是心花怒放。
他知道这宫中李延最疼的当属是他。
因为他是李延肚子里的蛔虫,也最心疼李延。
所以他也没客套,等着轿子稳稳停下,双手去扶。
乐呵呵的说:“行,那就等奴才下辈子托生,生个好模样,再伺候皇上。”
李延轻声一笑,大步走入殿中。
这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最轻松的一刻。
第35章 召回
可这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踏进养心殿的瞬间,他的心就被潮水般的疲倦席卷,随之而来的并不是睡意,而是瑜宁的脸。他并没有闭眼,却好像看到瑜宁就在眼前。
看到她沉入水底时伸出的小手,这一次,却没有人去握住。
想到这,他头皮发麻,脊柱升起一层寒意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一路往上爬,将他纠缠在焦虑与暴怒中。
究竟是谁,敢把毒爪伸到他的眼皮底下。
小顺子亲自捧着打湿的热手巾碰到头顶给他。
沉默了许久,李延都没有接。
小顺子缓缓抬头偷偷看他,师父落在肩膀上的手吓了他一跳。
他回头,对上孙福通的目光,孙福通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小顺子如释重负,弓着腰退走,悄无声息。
“陛下……”
“召回席仲!”
孙福通这声呼唤还没完全出口,李延就猛地抬头,眼睛里一片冰冷肃杀。
席仲……
听到这个名字,孙福通的手都颤抖。
那如同蜈蚣一般丑陋又毒恶、卑劣的人物。
可他又如同蜈蚣,百手百足,确实有能耐。
孙福通很想问一句:陛下,非他不可吗?
他可不如宋显。
他一回来,小凳儿就凶多吉少。
指不定这宫里还要怎样被他搅弄的风起云涌。
可李延的决绝,显然方才的话是旨意,是他的决定。
孙福通心情沉重,低眸:“……是。”
孙福通出了大殿,吩咐了小顺子,小顺子的脸色也煞白,似乎不敢相信,看着孙福通。
孙福通愁容满面的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他去,同时他又琢磨,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就把小凳儿送出宫,免得再受牵连呢?
与此同时他又想到了庆祥殿那个小宫女。
要是她死了,那可就死无对证,小凳儿也不用出宫。
*
这一头,李如月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她和李承泽紧锣密鼓地制作着送给康答应的证物。
她凭借着记忆,在手里制作着一个小人儿。
李承泽对此兴致盎然,做的很快,已经拿笔在上面写皇后的生辰八字和姓名。
皇后的生辰不算什么秘密,每年她的生辰李延都会办的非常隆重。
每次都有高僧入宫一个月为帝后祈福,他们的生辰八字,就摆在那恩福殿的桌子上,他都看到过无数次了,无数次对着远蓉的生辰八字进行过诅咒。
他和李如月一样。
平等的恨着这后宫的每一个人,除了他那死去的娘。
李如月做好了代表瑜宁的那个小人儿,她用彩线细心的为小人儿编织着头发,给小人儿的眉心点上一颗朱砂痣,瞧着,就和瑜宁一模一样了。
她拿起笔,在小人儿的肚皮上写瑜宁的八字。
做完之后,她举起来看了看,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然后她往上面扎满了李承泽从梁妃库房里偷拿来的绣花针。
这一步骤,李承泽不敢做。
他看着都害怕。
只能站在一边,眼睁睁瞧着李如月拿着针一根一根往上扎。
直到两个小人儿身上都插满针了,她才停下,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她起身从床底下拿过一个废弃的铜盆,往里面丢上干草,打着火折子,点燃干草,等到火烧起来了,她把两个娃娃平平的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