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通颔首:“公主放心,如今咱们监察司日益壮大,外加水名司盯着京城的一举一动,又有魏大人守的水泄不通,就是一只蚂蚁进出宫里,都要记录在册,绝不可能放任何闲杂人等入宫,宁贵人那头,老奴尤其留心了。”
李如月挥手,示意顺子先离开。
顺子顿了顿,看了师父一眼,抿唇行礼告辞。
只留下孙福通,孙福通心里便已知道李如月要问什么,等她说话。
“有这样一个祖母,这样一个母亲,母亲还没了,宋大人心中那丁点儿志向,恐怕也破碎了。如今要他承担什么,恐怕是不能,该想怎么让他活,要活,就得离开死水,去见一些想活的人,需要他才能活的人。让他慢慢忘记这一切,慢慢找回当初的自己和自己想要走的路。”
听李如月说完,孙福通心中万分感慨。
“是,宋大人实在是一表人才,人也聪慧机敏,如今被拖累成这样,老奴也觉得可惜极了,公主的意思老奴明白,这天底下到处是想活的人,需要人救的百姓,奴才把宋大人送到那,他自己会站起来,他不可能听着别人哭还无动于衷的,他自己或许不想活了,但他一定想让那些人活,为了这个,他也会振作起来。”
李如月垂首,在眼前的字帖角落轻轻写下宋显二字,想到他当初那堪称懵懂无知的年少气盛和那嘴里叫嚣着坚守却时时动摇的脆弱心灵,她感到可笑,但并不厌恶。
因为她知道,宋显和宋贵妃一样,骨子里有一种堪称可贵的纯净。
正是因为这份纯净,他们从来没有被那样强势的家族玷污、改变过。
不管是强硬的鞭笞还是孝道的压迫,他们或许破碎了,却还是没有被玷污。
真正的纯净是不会被玷污的。
在它没有成长的时候,看起来或许像软弱。
可一旦历经火炼而未融化,就会比金还坚固。
第496章 阿芜
这世上,人总容易臣服。
臣服的人太多了。
不光是臣服于生存的恐惧,更有时候是臣服于名为爱的假象。
倘或宋显愚孝,他极有可能为了这孝道与对亲人之爱而改变自己。
就像他最初为了保护家族而昧良心一样。
可他只是浅尝就已经痛苦了半生。
第二次,他选择了坚守自己。
代价或许惨痛。
可他终要明白,那不是他的错。
那些人有他们自己的因果。
人终究要为自己而活。
李如月走回书房,从书架上拿出那本已经翻到有些陈旧的《西游释厄传》。
翻到第五十二回 ,交给小藤子。
小藤子接过书,开始诵读。
“真个光阴迅速,不觉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忽一日,开炉取丹,那大圣双手侮着眼,正自搓揉流涕,只听得炉头声响。猛睁眼看见光明,他就忍不住,将身一纵,跳出丹炉,忽喇的一声,蹬倒八卦炉,往外就走。慌得那架火、看炉,与丁甲一班人来扯,被他一个个都放倒,好似癫痫的白额虎,风狂的独角龙。老君赶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个倒栽葱,脱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风幌一幌,碗来粗细,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却又大乱天宫,打得那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形……”
真个光阴迅速……
可那四十九日有多痛,只有在炉中的人才知道。
李如月知道宋显有多痛。
她闭上眼,祈祷他不被焚化。
自姜老夫人从太极殿回来后,家里的奴仆们就没敢去内宅看过她。
她一直都由那位佩嬷嬷一个人服侍。
姜老夫人一是身体确实垮了,二是那日当着众奴仆的面被宋济仁打了耳光,面上过不去,也再没脸在众人面前露面。
一时间家里的主人都病的病,走的走,外加郑孝真一直派人煽风点火,许多本就因为当初朱家兄妹死亡而惴惴不安的奴仆们,都被煽动着在夜里偷偷潜逃。
一逃出去,就被接去道观安置好。
紧接着被安置好的这些人,就又拿了银子被派来宋家煽动。
自己人煽动自己人是最容易的,一看到他们跑出去不但没被官府抓,还能过上好日子,那些胆小些的也都蠢蠢欲动开了,每天都有大几百人携家带口的外逃。
按照律法,这些家生奴一辈子都是属于宋家的,以前他们前脚离开宋家,不管跑到哪儿都有官府的人给抓回来。
可现在宋家的门生都逃了,谁还来管奴才呢。
开了这么一个头,便收不住,短短半个月,宋家就空了一半儿。
空了一半儿问题就出来了,有些没逃的人并非不逃,而是居心叵测。
他们开始对宋家的财物动了歪心思。
家里正经做事,管事的人,大部分都跑了,如今家里剩下这些居心叵测的人和老弱病残,宋家几乎成了个随意取用的宝库。
看到家中乱成这样,姜老夫人再也坐不住,从后宅出来。
那些奴仆看到她,还是有着习惯性、本能的敬畏,忙将手里的东西藏好。
“你们干什么……我还没死呢!丞相也还没死呢!你们是活够了!都给我把东西放下!”
姜老夫人用力的呵斥,却发现自己不管多使劲儿,能发出的声音都显得非常虚弱,且吼完之后,她自己便体力不支的倒退两步。
而身后,再也没有郁擎扶她。
真是垂垂老矣,又没有任何的威胁力。
那些偷盗的奴才们本性上本就不善,往日无非被恐惧压制。
如今看到老太太身边没有了郁擎,老太太自己说句话都喘气的模样,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冷笑出声。
“老夫人,我们为宋家卖了一辈子的命,往日里被主子欺负完,还要被得脸的奴才们欺负,如今宋家倒了,我们拿些财物过活,不过分吧?”
有人嘲笑:“过分又怎样?我们活够了也且能活呢,倒是老太太你……”
“放肆——!咳咳咳!咳咳咳……”
姜老夫人怒吼一声,却把自己震的剧烈咳嗽起来,扶着一旁的墙勉强支撑。
那些敢偷盗的奴才根本不把她放在眼中,他们平日怕的是郁擎。
他们便这么当着她的面偷盗,库房里的奇珍异宝、药材,他们看到什么都拿。
“来人……来人!”
姜老夫人用手杖敲击着地面,却再也没有人回应。
她有些缺氧,视线模糊,重重朝后倒去,倒下的瞬间,神情恍惚,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个晚上,她闻到了酒香。
那是她嫁给宋清鸿的第三年吧?
他们仍旧是恩爱的。
宋济仁就躺在床上,在温暖的烛火中入睡。
她和宋清鸿守在一旁,深夜对酌。
烛光下,宋清鸿俊秀的容颜,以及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迥然不同的不羁感,让她感到赏心悦目,怦然心动,方明白自己已深深爱上这个男人。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挽叹。
她看不明白。
他把杯中的酒饮尽,像是醉了,说着醉话。
“宋家……不能毁在我手上。凭什么啊……”他醉醺醺的呢喃着:“每个王朝的终结,都有昏君来担罪名,怎地宋家就轮到了我?我无才吗?还是无能?嗯?阿芜,你说,我哪里差?”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认真的看着她,眼神却是醉的。
她知道他是醉了,说的都是醉话。
什么宋家不能毁在他手上?宋家好端端怎么会毁呢?
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答他:“那我给你生好多娃娃吧,三个儿子,三个女儿,让他们宋家子嗣昌盛,长盛不衰,永垂不朽,如何?”
宋清鸿抚在她脸上的手在那一刻停顿,原本带着醉意的眼神清明了。
可他的眼神,她还是看不懂。
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那种看不懂。
那时候,她还太年轻了。
她在跟他撒娇、调情,却没有意识到,那一刻,他只看到了她的平庸。
他收回贴在她脸上的手,缓缓起身,声音平静的让她感到冰冷。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阿芜。”
第497章 阻挠
姜老夫人睁开眼,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
原本即便她沉睡亦站满人的屋头,空空如也。
香炉已冷,珠帘随风而动。
珠帘后一左一右的两把交椅,恍惚间还可见犟嘴的儿子和安稳喝茶的媳妇。
却只是晃了眼。
什么都没。
往远处看,郁擎也没在。
侍奉了她十几年的嬷嬷们,连亡魂都没有归来。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呼唤谁。
左顾,右盼。
她想唤一声慧儿,却想起,慧嬷嬷在被打断手之后不久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