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发烧,没痊愈,再得到消息,就是她儿子来要下葬的钱。
她低眉,喉咙底涌出一股腥臭,就好像她的五脏六腑都已腐烂,连她自己都感到这副躯体臭、无用。
“老夫人,您昏睡了三天,公子已经被宫里的孙太监带走了,说要送去燕北给他找活路,您晕倒之后,监察司的人来把偷盗的奴才们都抓了,财物原样归还入库。如今,家里头没有人了。太乱了,待不住。奴才承蒙您恩惠,做这宋家的管家至今也有二十年了,没了老婆,还有孩子,奴才要给孩子去寻出路。特来辞拜。”
门外人的人深深三叩首。
磕头声结束,衣衫窸窣,脚步消散在远方,四周一片寂静。
“阿佩。”
她轻声呼唤。
“阿佩!”
她加大音量,唤的急切。
“你也死了吗!”
她哀切又愤怒。
“求你不要死啊……”
终于,破碎。
真正的英雄不在火焰里焚灭。
哪怕是坏蛋。
狂风巨浪只会成就野心家。
火烧的越旺,越能够站起来。
李如月没有给她狂风,没有巨浪,没有火焰。
只是默默抽走了她的柴。
将她留在一片寂静与黑暗中,与回声作伴。
姜芜摸索着,走出院子,去往主院。
尽管儿子给了她最大的屈辱,可她现在唯一能够找的人只有他。
她要去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要放弃丞相之位。
只要他不放弃,李延也不能剥夺宋氏袭相位的权力。
这是祖宗留下的!
是祖宗说的皇拱日月,相掌星辰!
“老夫人……”
主院,侍奉了宋济仁一辈子老奴出来,扶住跌跌撞撞的姜老夫人。
“您还来做什么?这里没人啦!奴才送您回去!”
“儿子……我的儿子……”
“啊?”
老奴已有些聋了,他的声音很大,将耳朵侧过去听。
姜老夫人呜咽着:“儿子……”
“哦!儿子?!您不知道呐?丞相大人已经削发出家了!”
远处,烟花绽放。
照亮了姜老夫人空洞、错愕的脸。
今夜除夕。
宁雪颜依偎在李延怀里,望着天上的烟花。
李如月、李承隐、李承泽并肩站在右后侧,李如月低垂眼眸,未看烟花。
李承泽躲在李承隐身后,捂着耳朵。
几个年纪小的公主躲在母妃身边开心的蹦跳大笑。
齐贤妃轻轻抚摸二皇子的头,二皇子已与她一般高,看上去沉稳端正,却在此刻轻轻倚靠在母亲怀中,享受这成年之后再也难以享受的温存。
“过了今夜,皇儿们就都长大一岁了。”
李延回身,目光从四皇子到李承泽,从右往左的一路看过去,落在李承隐的身上,眸光深深定了定:“你的婚期定在十五,王府都已经修缮完工,还想要什么赏,趁早跟朕说,成了婚,就是男子汉了,可不能再伸手问朕要什么了。”
李延难得也是打趣起来,开了个玩笑。
齐贤妃和明妃低眸保持着仪态,张美人察言观色给面子的掩嘴笑出声,魏淑妃恭顺的浅笑,傅贵人平视前方继续看烟花,仿若没听到。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李承隐深吸了一口气。
如月早跟他说过,在除夕这日,他可以求得一个殊荣。
在这一天,皇帝一定会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而也只有在这一天,所有尘埃落定,再也无人能够阻挠。
“回父皇,儿臣确有所求。”
李承隐上前,屈膝伏地,三叩九拜。
大礼行毕,他抬起头:“儿臣想为母亲求个名分。母亲她虽然出身卑贱,但到底为父皇诞育皇嗣,如今儿子都要成婚了,儿子不想对着荒冢野坟祭告游魂,母亲她有名有姓,也曾服侍父皇有功,还请父皇看在……”
李承隐言辞恳切,一开口李延就已经准备答应。
倒无需他从情从理去论。
却不料,有一个人在李延开口之前,率先打断了李承隐。
“出身低微非罪,可你的母亲嫁过人了,她与你的养父一同合葬,陛下该怎么给名分?把人家夫妻俩好端端的拆开?即便你的养父身份寒微,做天子的也没有生生挖了人家坟拆人家夫妻的道理,这件事即便陛下能办,也要引得天下人议论、诟病。”
说这话的人,让所有人都很惊讶。
是明妃。
这个往常绝不多话,绝不参与任何斗争,更不会妄论朝政的女人。
这个出身于‘佛门净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明妃娘娘,此刻竟然打断了李承隐的正名之路,阻挠了他为母亲、为自己求得一个名正言顺。
李如月本来想,就算有人阻挠,阻挠的人也可能会是齐贤妃。
李承隐如今虽然有了李延的信重,但他的出身任何时候都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巨大缺陷,是所有人不必明说,但内心默认的缺陷。
这种缺陷,也就是在默认他绝不可能成为太子。
你的母亲可以出身卑微。
但你的母亲不能是别人的媳妇。
这从血统、法理上,都存在很大隐患。
在需要绝对纯正血统与法理继承权的太子之位上,李承隐的身份就叫做不绝对。
不绝对就是不合格。
大臣不会退让,拥有纯正血统与法理继承权的二皇子、四皇子,更不可能认可这样一个人去做太子乃至皇帝。
李承隐怎么写文章,怎么在李延面前邀宠,怎么立威,他们都不会急。
因为他有上限。
可你若想把自己母亲从坟墓里挖出来扶正,给自己搞出一个纯血证明。
那,便是在当着全天下的人面来挑衅皇位继承的规则与标准了。
在如此重大的规则与标准面前。
明家绝不退让。
第498章 背影
明妃出来说话,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李延亦感到意外,却又感到在情理之中。
明家最是讲究规则。
像郑孝真之流,他们的规则如同溪流,弯弯绕绕,什么形状都可以,什么路子都能走,时常变化。
但明家对待规则二字,十分严苛。
一是因为在他们所钻营的工艺本身就要求每一个测量、测算上的精确。
精确是工匠精神,是明家信仰。
二是明家信奉规则乃立身立家立国之本,明家祖训中教导儿孙,守护规则,就是守护自己与家族。
规则,却不是规矩。
姜老夫人让人守的,是规矩,她一人的规矩。
而她却在破坏规则。
明家所讲究的规则,是他们认为一个国家一个家族乃至一个人不可破坏的部分。
从人来说,不能手足相残,这就是规则的底线。
明家人遵守,所以明家百年上下团结,绝无手足相残之先例。
从家来说,善待、教养子女是父母的责任,孝敬父母守护家族,是儿孙的责任。
明家人恪守,从父母祖辈起,对孩子的教养就极其用心,如同他们生产线一样每一道环节都有明文规定、具体流程、分段考核。
从国来说,继承人必须百分百是皇帝的血脉,这就是规则的底线。
明妃并非在为了自己而争什么。
她在讲一个简单的、不能随意破坏的规则。
而说这句话,亦是她认为她作为嫔妃应尽的责任。
大临从先帝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明家在这一团乱麻里坚守着一条直线往前走。
他们天天期盼一切能回到原有的秩序中,岂容再有人破坏。
在她看来,李承隐此刻的请求,就是在破坏。
明妃的话很有分量。
因为她既不是挑拨离间,也不是故意刁难,她说出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抢人家的媳妇。
倘或这件事只有宫里几个人知道也就罢了。
给李承隐的母亲改名换姓给个名分就是了。
偏偏李承隐母亲的这件事,京城中的官员、命妇们,都是知道的。
太后极力的想要去隐瞒,奈何整个皇宫都是宋家的人。
李承隐被接回宫的第二天,恐怕宋家就连他养父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完了。
大家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都觉得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李承隐自己都觉得自己没资格提这个要求了,垂下了头。
李延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想这些烦心事,便挥袖:“此事再从长计议。”
简单揭过,李延又搂着宁雪颜去赏湖灯了。
李如月示意,藤子了然上前,扶起了李承隐。
李承隐小心翼翼看了李如月一眼。
“如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