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还和一众妹妹们在御花园玩儿,笑声惊落了梅花上的雪。
寿康宫的暖阁,素羽趁着李承隐醉酒,解开他的衣带,决心为自己求一条明路。
竹庐的床上,宋云瑶睁开眼,望着窗外紫红色的天空,不知自己是否还在人间。
道观的山顶上,唯有空寂和寒冷,宋云霏认作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心安理得的消受自己的罪恶。
燕北,金城县,宋显和一群鳏夫们坐在一处,听着鳏夫们轻松诉说他们那好像稀松平常,实则充满苦楚的一生。
“报官的时候,官骂俺们,说俺们眼皮子怎恁的浅,啥也看在眼里,那兔子也敢要,可贵人,您猜怎地,俺们年年种地,年年欠官府银子,到了年底,还要跟官府借粮活命,活儿一天不少干,却欠的越来越多,病都不敢生!”
“不是俺们眼皮子浅!俺们真的活不起,所以什么破烂也能看在眼里。”
“他们只管瞧不起俺们,这辈子何曾光脚下过地!太阳晒一晒就喊累,说我们偷奸耍懒,我们辩也没的辩,只恨老天爷不长眼,不能下来看看!”
宋显被击碎的神志稍稍回了些,看着村民粗糙、褶皱、黢黑的皮肤,再低头看看自己白嫩的皮,看看他们泡水吃的一粒米不剩的碗底,再看看自己一筷子没动的大米。
那都是他们光着脚,风吹日晒,用血汗浇灌而来的果实。
而他、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第500章 宋氏
他模糊着泪,端起碗准备吃。
身旁的老叟将碗夺去,说:“冷了。”
他转进厨房,宋显听见他叮叮当当切菜、打蛋,油锅烧热,刺啦一声,葱香、蛋香溢满了不大的屋子。
他给他炒了碗五香十色的蛋炒饭,有人打趣他。
“张伯,你就炒一碗?!”
老叟冷哼:“大冬天也不干活,你好意思吃鸡蛋?公子哥儿京城来的,吃不惯粗茶淡饭,给他做个有味儿的好下咽。”
“我能吃。”
宋显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
“我什么都能吃,我能吃苦,你们吃什么我都能……”
老叟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
“混小子!让你来是跟我们一起吃苦的?啊?!谁要你跟我们一起吃苦啊?你不说带着我们吃吃你的山珍海味,你反而要来跟我们吃苦?!你到底是不是姓宋?你冒名顶替的吧?!我听说你大伯可是个博古通今的活神仙啊!”
宋显后脑勺挨了一下,却好像魂儿被打回来了一样。
他低眸苦涩一笑,似想通了什么。
端起炒饭捡了块鸡蛋吃进嘴中。
“那是我大伯,又不是我爹。”
老叟呵呵笑着,坐在炕边,磕了磕烟锅里的灰。
“可我们听说宋家的小公子像极了大伯啊。”
没错。
民间也能听到贵人们的八卦。
宋显出生的时候,权贵们纷纷上门祝贺,京城贵妇们哪个都见过。
他们去的时候,是宋济诚抱着小家伙给大家看。
大家都说他眉眼更像大伯。
宋济诚对他爱不释手,贴贴脸,拍拍屁股。
这一幕,就被所有人看在眼中。
贵妇的亲戚告诉亲戚,亲戚的亲戚再讲给亲戚和邻居听。
一传十,十传百,传遍天下。
如今宋家倒了。
可他们还不知道宋家倒了。
在天下人的眼中,宋家仍旧还是宋家。
皇掌日月,相拱星辰的誓言,早在说书人走街串巷之下,深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他们信奉将与宋氏与王朝同寿。
他们认为,那是帝王对宋氏的承诺。
说书人的神化与偏向,让听众也不禁偏向着认为,宋氏值得、也最有资格成为这大临江山的左右手。
如果谁要说不,大临的百姓们第一个不高兴,不认可。
姑苏。
宋俨陪同族老们用过年夜饭,带着家族中的子弟登上了船,回首与母亲道别。
宋氏、宋氏。
天下可不止一个人姓宋。
宋氏本身就是大虞皇族旁支,其传承上千载,香火不断。
大虞王朝本就是充满神幻色彩的一个时代,史书上明文记载,大虞王朝的先祖乃是凤凰转世,半人半神之身,虽然真伪难辨,但在大虞时期,每个人都相信这样的说法,将大虞皇族视作天命。
且大虞有自己独特的巫教神明,设有大司命之神职,大司命的占卜,对于大虞许多重大决策都起着决定性的关键作用,包括皇位继承。
宋家这一支的老祖先便是大虞王朝的第一位大司命。
在大虞后期,礼乐崩坏,争斗之下,巫教被取缔,大司命一职不复存在,神庙演变成了钦天监,虽然不具备曾经那样的威力,但他们私藏的典籍、占天秘术,仍旧让他们在精神、文化层面牢牢把控、掌握着对大虞的潜在影响力。
大虞灭亡之后,这一族子弟潜伏至姑苏才改姓了宋。
有趣的是,宋氏一族从巫教时期开始,所采用的继承法都是选贤禅让。
并非嫡系子孙的宋时恩能成为宋氏族长,就是因为他是那个当下族中众人望尘莫及的天才,宋氏延续了祖宗的选贤之法将他捧上族长之位。
宋时恩不负众望,带领家族再创辉煌。
可毕竟他的时代,已经离所有人太久了。
只有宋家在姑苏的族老们才知道,新朝初创之时,宋时恩从来没有说过丞相要由宋氏子弟来继承。
只不过在那个当下,有才学的人多出自宋氏本身,依旧是按照选贤之法来选下一任丞相以及朝中各个要司官员。
直到第三代丞相宋问江掌权之后,一切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星坠山河书》乃宋问江所写,但是所有人都认为这本书是宋时恩所著。
丞相的承袭制,亦是从此开始。
宋问江不仅用这一本书将天下学子和官员牢牢掌控在手中。
亦将丞相的承袭锁定在了自己的子孙身上,而彻底无视了宋氏家族原本的选贤制。
姑苏宋氏原本的话语权,在宋问江的强势掌权下也逐渐被剥夺。
从此演变出所谓的嫡系、旁系。
宋俨,就是这个旁系。
但实则,姑苏宋氏,才是最正宗的一支宋氏家族。
“因果不虚,祖宗让他们家断子绝孙,为的就是让我们有出头之日,俨儿此去,要护的是我们宋氏全族的尊严与未来,切莫像他们,玩弄权术玩儿的瞎了眼,不知道自己个儿姓甚名谁了。”
族老在江边送别,缓声叮咛。
宋俨拱手:“当初宋清鸿忤逆家族,迎贼妇入门,本就是大逆不道,如今贼妇已老,诸恶做尽,是时候逐出家门,为宋氏正名,讨还公道。晚辈此去,执正义为剑,定不负众老所望,保我宋氏千秋万代,百世清名。”
船只远去,蛰伏的蛟龙终于可以浮出水面,重见天光。
然而他们的船只刚出去没多少时间,岸边就有几匹快马陆续出发。
八百里加急,日夜不歇。
正月初一,信已到李如月手里。
李如月正站在镜子前,任由宫女们服侍着她换上华服,要赶在吉时随同其他皇子、公主们一起跟着李延去奉先殿参加祭祖大典。
宋俨的名字落在她眼里,一点也不意外。
李家的王爷们都已经多到需要用推恩令的地步。
宋家就算一人只下一个蛋也不止百个了。
自从姜老夫人落败,李如月深切感受到一股来自暗处的蠢蠢欲动。
她恍然明白,原来,姜老夫人是那只镇压在宝塔上的巨兽。
虽然邪恶,却同时也在镇压着封印在塔中的其他邪祟。
她一旦不在了,那些往日被她压制在阴影处的鬼怪便要一涌而出。
今年要热闹了。
第501章 新岁
天盛十四年,正月初一。
宫廷夜晚的酒香气还未散去,苦命的低等宫人们便早早起床开始收拾、洒扫。
皇宫每年开年的是最忙的时节,祭天、祭祖、祭各种神明,就要足足忙一个月。
礼部在整个腊月根本没歇,礼部尚书除夕夜都没睡好,生怕这个正月的所有安排有什么疏漏。
孙福通率领自己一众徒弟,和礼部共同操持各种典礼,也只略睡了一个时辰就起来了,以前有顺子给他做这些事,如今顺子掌管监察司,身子也没好全,他只能撑着这把老骨头亲力亲为。
彭玉书一大早就带着一家子前来给李如月拜年,顺便为她的伤换药。
彭家的几个孩子在李如月面前有些拘谨,可李承泽听闻有新鲜面孔,脸也没洗从床上跳下来光脚便出来,目光首先在彭家几个丫头脸上扫过。
“两位妹妹几岁了?”
李如月淡淡瞥了他一眼,藤子观察到李如月这一眼,立刻上前把李承泽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