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眼神询问孙福通,孙福通茫然,浅浅低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祭天,告地,敬祖,慰神。
每天早早起床,穿着沉重的华服,不知要磕多少头,走多少路。
其他皇子、公主们倒是看上去已经习惯,并不叫苦连天。
反倒是李承隐和李如月,初次参与,疲倦都写在脸上。
每晚顺子都等候在瑶光殿,也不禀报什么事,只是打一盆热水,给李如月好好的泡脚,揉按直到血脉通畅,不会导致第二天酸痛。
直到第三天,所有的典礼都结束收场,顺子才在给李如月泡脚的时候说了那件事。
李如月踢翻了洗脚盆,水洒了一地。
李承泽刚拿了个新鲜玩意儿跑到书房门口准备找她,瞧见里面忽然死寂的气氛,脚步刹住,悄然逃离。
顺子低眸,也不管自己身上的水,只是把李如月的脚包在手巾里擦干。
“奴才审过了,寿康宫的奴才们说那晚大皇子醉的什么也不知道,是被他们抬回去的,路上就睡着了,所以是那宫女不知天高地厚爬了大皇子的床,奴才让人把床单拿回了监察司,可察看了半天,也拿不准到底是成没成,只能再找嬷嬷给那素羽验身看看,她若还清白,甭想咬到咱们大皇子头上,若不清白,那就……”
李如月完全不懂男女之事,顺子说到后头,她就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了。
在李如月的概念里,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就已经是不清白了。
可顺子却说要找嬷嬷查验是否清白。
顺子仔细给李如月擦干脚,抬眸瞧见她眉头紧拧,眼中有些复杂和混乱。
他才恍然察觉,他们家主子似乎……
他很快低头,暗暗自责。
和李如月相处久了,她事事做的那样缜密周到,都让他忘记了她还是个小姑娘。
她从小一个人长大,有谁跟她讲这些呢?
知道才怪。
于是顺子开始犹豫。
要不要跟主子讲呢?
眼看主子也要及笄了,对此一点不懂,也不大好吧?
可是如果讲,该由谁来讲?
他回头往外看了眼,想着找个年纪大的宫女或者嬷嬷来说。
李如月往他伤口处轻轻踢了一脚,疼的顺子弓背闷哼了一声。
“瞅什么呢?”
顺子张了张嘴,又没能说出话,最终只是妥协的挥袖。
“你们都出去吧。”
藤子带着众人退了出去,走远。
顺子捂着被踢的微微作痛的心口缓了会儿,还没说话耳朵已经红了,也不看她,抓耳挠腮半天。
“主子,有些事儿奴才来跟您说明,您忍着点儿恶心和惊讶,别打奴才就好,就算要打,也换个地方,这伤没好全呢。”
第503章 肥肉
姑苏宋氏的船,正月初十才抵达通州。
一行人上百来个,宋俨此来,家中选拔了各科人才,这百来个人都是宋氏亲自培养出来的才子,哪一个放到世上,都能成就一番事业。
船停靠到岸,宋氏伙夫们就地在岸边搭建厨棚开始做饭,还有十来个平日就爱好钓鱼之人已经从行囊中掏出鱼竿打算钓两条比赛。
宋俨在树下,盘的是金刚座,想的是白骨观,数着息,渐渐入定,却察觉一股不可忽视的存在逼近,终睁开了眼,遥遥就看见一道一童骑着驴遥遥而至。
道人戴着羃㒿,将身形遮去大半,却也掩不住如松的道骨与藏在帽檐下那双眼眸中所翻滚的荡荡仙炁。
白头山果然养人。
宋俨收了腿,双脚交叉,凭借腰力起身,轻盈的走向他。
身后的一众族侄们各忙各的,知道他到了时间要打坐,倒无人察觉他走开。
他上前,停在毛驴面前,瞧着那毛驴比马蠢一些又犟一些的眼,浅浅一笑,抬头拱手,从胸前推出去,深深一拜。
“姑苏的水不好,还是鱼不肥?”
毛驴上的人眼神穿透薄纱,瞥了一眼远处钓鱼的人,又看向眼前鞠躬的人。
“非是贪婪,只是这上流断了,下流水死是迟早的事,不能坐以待毙。”
宋俨义正辞严,仿佛身领巨大的使命。
宋济诚冷笑。
“江海长流,无有尽头,从未生,何来死?身外求生,死期必至。”
宋俨脸色大变,猛地抬眸看向宋济诚。
宋济诚揭开帽帷,让他看清自己的眼。
冰冷,决绝。
悲悯,奉劝。
求生是掌权者诓人最惯用的技巧。
他告诉每一条鱼,上流的水断了,这里的水迟早也要干,想要活命,我们就得去上流把这水盘活了,我们此去要做的事非常伟大,为的是保全我们的家族,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利益。
他们说的慷慨激昂,煞有其事。
让所有的鱼都信了。
让所有的鱼都忘记,他们本就在江海,本就可以好好活,不用去管什么上流、下流,只要乖乖待在水里,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也没有。
江海不会干涸。
真到了江海干涸的那一天,那谁也不能活。
不是你想了办法,江海就跟着你的意愿走了。
但是当权者制造了一种虚假的认知。
他让所有懵懂的鱼认为,江海是否干涸,是一件可以掌控的事。
是努力可以改变的事。
他们为生存塑造了标准,让生存有了条件。
让本来简单的生存成为了必须达到条件才能完成的事。
他们成了带领那群傻鱼冲锋陷阵保卫家园的人,既然是带领者,就拥有了指挥权、掌控权、资源分配权。
他们就用这一个谎言,给傻鱼制造出无限的恐慌。
让每一条傻鱼都觉得,我必须要做到他们所说的标准,才能活。
他把他们逼迫的一口气都不敢歇,直到战死、累死,都忘记了,自己本来就是一条鱼,可以在水里肆意的游,可以简简单单的活。
他们都忘记了。
只是一股脑的冲。
变成了清蒸鱼、水煮鱼、烤鱼、红烧鱼。
给谁吃了?不知道。
不重要。
反正后面还有很多在排队等待下锅。
没有鱼意识到,他们等待跃过的龙门那一头,是油盐酱醋葱花香菜花椒八角。
骗谁?
拿这话哄他宋济诚?
宋济诚睥睨着宋俨。
他鲜少以这样冰冷强硬的态度示人。
但今天,他认为有必要。
他把这天下、这宇宙最深奥的话讲给他。
希望他能够懂,退一步。
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风平浪静。
奈何,凡夫追求的就是打坐、观想、成佛。
他没有听。
就像熟背所有经文却仍旧是肉体凡胎的世人一样。
梗着脖子,不以为然。
“兄长若是有意回去做这个丞相,那我回去禀报族老,兄长若是不接这摊子,也别拦着我为家族效命。”
他的话也很明白。
效命。
宋济诚意料之中,却还是不禁感到悯然。
望了一眼远处那些年轻、刚长成的鱼儿。
何其无辜。
他调转坐骑,带着道童扬长而去,隐匿在深雾中。
宋俨却因为他的退场,长舒了一口气。
他以为宋济诚是来跟他夺权的。
宋济诚真要夺,他还真就得打道回府,没得施展了。
宋济诚离开,他浑身轻松。
死期已定。
这个年,郑孝真没过成。
一是死了儿子,疯了老婆。
家里没有往日的热闹,即便热闹,物是人非,也是平添感伤。
所以除夕夜他只是跟着母亲坐了坐,安静的吃了顿饭。
二是外头有许多人、许多的事找他。
这些想求生路的人,年都不过的堵在他家门口,天天递帖子排队。
三是过往宋家交由郑氏代管的种种产业,郑孝真正想着怎么能够瞒天过海,全部侵吞到手。
这事儿要办,简单,不过他一句话,改几个契印的事儿。
问题出就出在沈公台还活着。
之前宋、郑、沈三家互为联盟的时候,不分家,都是自己人。
各展所长,郑孝真帮着其他两家一起经营产业,到了年底一起分红。
沈家帮着宋、郑两家安排门生子弟们的仕途,宋、郑两家的内部门生几乎都是直接拿着答案参加科考。
至于宋家,天下有大半的产业利润归属他家,但名义上他们是最规矩,什么也不沾的,这天底下的青楼、赌场,没一家和宋氏有关,也没一家是不给宋氏分红的。
他们站在高处,理所当然收用天下最顶尖的人才,享受着所有人提供的‘服务’。
只因为作为丞相,郑孝真和沈公台的权力,都是他们赋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