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泰也回了一礼,远望了一眼主位的李如月,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进入大殿,单膝跪地行礼。
“臣魏泰,拜见公主殿下,公主万安。”
“舅舅,你又这样。”
李如月起身下去扶他,魏泰赶忙起来,瞧见李如月仍旧挂在脖子上的手臂,一脸愁容愧疚:“公主莫动,臣自己起来。”
李如月还是执意虚扶了一把,让人赐座,捧过藤子递来的茶,温柔的笑着跟魏泰介绍这茶的来处。
然而李如月对他越好,魏泰越是难受。
“公主,臣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要坦白,如若不坦白,唯恐后续发生的事情……会让公主伤心。”
“哦?”
李如月转身的动作凝顿,好奇起来。
“公主!”魏泰跪地,还什么都没说,脸上已经覆了一层汗,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忍耐的艰难,徐徐开口:“吴王当年,是被陛下生生玩弄虐待而死的……臣就在旁边,目睹过一切。”
听到这句话,藤子立刻垂首退下,关上殿门,只留李如月和魏泰。
这件事,在审朱蕴柔的时候李如月就已知道了。
但是她并不知道魏泰目睹过细节。
看到魏泰满脸的汗,李如月也明白,那不是一个好承担的秘密。
她没去问细节,而是上前扶他起来。
“舅舅为何今日要告诉如月?”
“因为……”魏泰缓缓起身:“韩公子来了,他和老侯爷入宫,臣便想,以陛下的秉性,他好不容易拿了城阳公主的把柄,怎么会轻易饶恕?臣觉得他一定要拿老侯爷和韩公子做文章,逼长公主低头、求饶,当初他怎样折磨吴王,恐怕会变本加厉的折磨在这两个人身上,通过折磨他们,来折磨城阳公主……”
那你很了解父皇。
这一点李如月深信不疑。
所以叫来了孙福通嘱咐一遍,要孙福通早早的把李延的注意力拉扯到当下这些烦心事上,折磨人也是要有闲情逸致的。
李延最近斋戒,又不能碰女人,再来点烦心事,他恐怕没有精力去找那种乐子。
不过李如月很感动魏泰居然能为了韩家人站出来主动坦白这件事。
仔细一想,大约是他把韩昭当成了她的小情郎。
即便是这样,这个人情李如月也领。
证明魏泰的心里惦念着她,证明魏泰虽然承担着这个秘密登上高位,但他心底的良知未曾完全泯灭。
“多谢舅舅告知如月,舅舅的好,如月都记在心里。”
“公主……”
魏泰惶恐的低头,什么好,他哪里有好?
“听闻舅母有咳疾,每到春秋便要犯一回,此事如月早就惦记了,不过腊月以来大家都忙,不得空,今日恰好彭先生没事,舅舅带他回家,给家里人都看看,再者舅母无事,可带着小姐们去信王府坐坐,跟王妃嫂嫂说说话,嫂嫂同我一样年轻,又无婆母,实在是寂寞,有些不懂的事也没个问处,我跟嫂嫂说过,魏夫人是自家人,王妃还说,魏夫人那头缺什么药,尽管问她拿,她那儿什么也有。”
如月这番话家常般的叮咛,让魏泰心中暖了又暖,动了动,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能一个劲儿的拱手点头,又是道谢又是答应。
藤子在门口禀报,说韩昭和老侯爷正路过御花园。
没等李如月说话,魏泰就先叫两个侍卫去把人悄悄拦下,又叫人护送李如月过去。
李如月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一边走还一边嘱咐把小厨房点心多给魏泰家里女儿们拿几样。
望着如月远去的背影,魏泰如释重负,心里被那可耻的秘密压的胀痛的血管,在这一口气长舒出去的瞬间,也跟着彻底通畅。
他今日来的时候,极害怕如月会把吴王之死联系到秦后后续被打入冷宫,秦氏满门遭灭的事情上,却又觉得自己这害怕毫无道理。
如月……不似秦后那样糊涂。
韩昭和祖父去养心殿的路上忽然被侍卫请到了凉亭。
紧接着就瞧见远处有一队人簇拥着一顶轿椅来。
韩昭的心突然往头顶冲撞,他本来想自己偷偷来御花园见如月一面,这怎么……祖父也在这儿啊,如月要一起见?
他红着脸做贼一般回头看了眼祖父。
韩承恩眯眼远望着远处正扶着宫女手下轿的少女。
“祖父!”
韩昭嗔怪的提醒他非礼勿视。
韩承恩觉得好笑,点着头收回视线。
待李如月走近,韩昭耳朵已经熟透,躬身和祖父一道行礼。
听见如月脚步声走近,他屏息嗅到了如月身上的药香,浅浅抬眸扫见她吊在胸前的受伤手臂,一下怒火腾升,起了杀心,正想问是谁弄的。
就听见额前传来一声甜甜的呼唤:“昭哥哥。”
第592章 排队
韩昭感觉大冬天被温泉从头到脚淋了一遍似的,毛都顺了,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在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下意识回了声:“如月。”
旁边的韩承恩觉得自己一身老骨头都快被他们俩腻的散掉了,又想笑,不能笑,憋着憋着吭哧了一声,假装咳嗽,韩昭的脑袋在这北方的寒冷清晨里,真的开始冒起了热气。
如月把帕子递给他让他擦汗,他忙接过,舍不得用,但还是沾了两下。
“宫里上下如月已打点过了,昭哥哥和侯爷去了养心殿,不管父皇说什么,你们都别争辩,安静听着,认罪就是,无非在监察司关几天,等姑母一来就能回去了。”
韩承恩静静听着,收起笑意,微微抬头快速打量了眼前的这位公主一眼。
小小的年纪,说起话来沉稳的像在这京城皇宫混了一辈子一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又没一点的狂妄。
怎么,他们祖孙俩的命,这算是被这小丫头保啦?
他回头看了眼韩昭,只见孙子眼睛已经直了。
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被祖父碰了碰手臂,韩昭回过神,点头:“嗯,如月,我听你安排。”
说完才回味过来如月刚才提及了母亲,又担忧的问了句:“母亲若来京城,陛下会为难她吗?倒不如有什么责罚,我先替她领受。”
“那你给她写信,让她别来,你去领罪,算我多此一举。”
李如月脸色顿时冷了,转身就走。
韩昭嗫喏的开口:“我嘴快了,如月,我……就是当下冒出来的念头,我不该说出口,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如月……”
李如月没有停。
韩昭急的快哭了,想去追,被祖父扯住。
韩承恩戳他脑门:“笨蛋。”
韩昭也恨自己笨。
明明前脚才说都听她安排,不知道为什么要多嘴。
悔恨万分。
回去的路上,藤子少见的开口劝:“主子,韩公子也不是故意的,关心则乱,他也知道陛下和长公主的恩怨,所以有这种担心也难免……”
李如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她是真的生气了。
理智上觉得莫名其妙。
情绪上气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韩昭感觉自己死了。
一路上游魂一样被带到养心殿。
只听见李延在上头破口大骂,不知道骂什么,祖父在旁边一个劲儿磕头认错。
韩承恩听了李如月的一句话也不辩解,李延骂什么他都听。
李延一个人骂的也没意思了。
看见韩昭一句话不说闷在那,他有些烦躁:“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这小子往日跟着城阳来宫里,一样的高傲,从来不跟他这个皇帝说一句好听的话。
今日他还想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倒好,一句话都不说了。
李延故意问韩昭,想找点茬。
谁料韩昭砰砰砰磕了三个头,一脸的心如死灰。
“臣该死,臣知错。”
这三个头磕的太硬太直接了。
李延都没反应过来。
按照他的设想,这祖孙俩,就算老东西不狡辩,这小子总得替自己母亲说两句话。
谁承想他就这么直接的认了?
李延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陛下。”孙福通这时候从门外进来,上了台阶,在李延耳边低语:“郑大人那边都搜完了,密室是挖出来了,但里头什么都没有,丞相府已夷为平地,却也没见一点多余的财物,丞相说他不知道财物的去向,郑大人说,丞相刚搬进府邸的时候,早就让人掘过地了,连夜还往外运了一整夜的碎石土砾……”
这边是两个把‘臣有罪、臣知错’说了十三遍的祖孙。
另一头是凭空消失的八千万两白银。
李延现在觉得他俩有点烦了。
“滚出去,关押在监察司,一个月之内城阳不进京来给朕个说法,就让他祖孙二人留在宫里做太监!”
韩承恩和韩昭被太监带出养心殿,顺子已经在殿外等待,和和气气给二人行礼,带着二人便去了监察司的豪华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