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是一直没有心思关心发生了什么。
但韩承恩深知,孙福通突然在这个时候的介入,并非偶然。
来到监察司后,更印证了他这一想法。
“老侯爷,陛下的意思,自然是要奴才给二位作难的,不过陛下也不会来这监察司看二位究竟有没有受刑、饿肚子,但城阳公主入宫后,陛下定然会让她来看望二位,到时候还请二位要做场戏给公主看,让公主能在陛下面前低个头,把这事儿了了,万事大吉,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弄的过不去了不是?”
韩承恩来京之前,以为这件事是李延自导自演故意想要刁难城阳。
可方才见过李延后,他改变了想法。
李延一点不像运筹帷幄之中,反倒像个半路上被拉过来断公案的判官,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可这太监叮嘱他们的话,又明摆着在说——这件事就是冲着城阳,需要付出代价的人只有城阳。
那么奇了,到底是谁在针对城阳?
虽然产生了疑惑,但是韩承恩认为顺子有句话说的非常好。
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过不去。
如果这件事只是城阳低头就能了结的事,他压根没必要深究。
他有几个脑袋深究这京城里的事呢?
“公公放心,戏我们会做好,但前提是……”
“这世上没人能真正难为长公主,只要她自个儿愿意把头低下,就一定能安然无恙的跟二位回东海,而如今她在意的人在这儿,这头,想必一定会低的。”
所以,这件事注定会平安解决。
只要城阳低头。
只要城阳……再也抬不起头。
韩承恩看向了韩昭。
顺子嘴里那个城阳在意的人便是他,只有他。
而看到孙儿那失魂落魄的模样,韩承恩理所当然想到了方才见过的李如月。
那句‘宫里上下我已打点好了’萦绕在脑海中。
韩承恩环顾了一周这豪华牢房。
可见,这位公主的能量很大啊。
“昭儿。”
“祖父。”
韩昭回过神,应了一声,看向韩承恩,等待下文。
韩承恩参观着这房间,停了一会儿,才问。
“你娘和大公主掉水里,你救谁啊?”
“当然救如月了!”
韩承恩被他这回答快的呛了一下,震惊的回头。
这小子,刚还因为‘孝心’把大公主惹不快了。
这会儿这么快就有觉悟了?这还是他孙儿吗?
“我娘有我爹救,哪轮得到我。”
韩昭补充了一句,韩承恩愣了愣,忽然大笑出声,连连点头,无从反驳,赞许的看了眼自己的孙儿。
“不错,这才是我韩家的男儿,所以,你知道刚才错哪儿了吧?”
韩昭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立刻坐下提笔给李如月写信。
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韩承恩过去夺笔,就写了一句话——你和我娘掉水里我先救你。
李如月收到信,看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冷笑,回信。
“第一,我通水性。第二,为了自己和家人的脑袋,我的奴才用身子把河水填平也不会让我掉水里。第三,就算我掉进水里,你想救我也要排队。第四,没长手就不要写信。”
第593章 子循
三月初三,一辆刑部的马车于城门关闭前最后一个进京。
杨谦今日没有急于回去巴结自己未来的岳母。
他坐在刑部大堂上等待,等了许久不见人来,起身在堂内踱步,然后忽然抬头看向高悬在堂上的牌匾——明镜高悬。
这是当年先帝亲笔所题,而在先帝之前,这四个字还是当年宋家第三位丞相宋时恩所题,那时的镜,不是法度之镜,而是宋时恩一人的镜。
照的不是天下冤屈,是百官的忠诚。
正在杨谦出神时,他听见走廊传来几声疼痛的闷哼。
回过头,只见一个憔悴狼狈年轻男子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进来。
男子的双腿已经残废,仍旧打着夹板固定。
凌乱的头发下,是一张俊俏的书生面孔,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与惶恐。
杨谦摸了一把自己下巴上刚蓄出一点的青茬,他其实比他大不了几岁。
但又好像比他多活了十几年一般老成。
“谁准你们这样对待乔公子。”
杨谦冰冷的声音在堂内幽幽响起,惊的两个狱卒忙把乔子循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小心的扶着。
主簿亲自搬了座椅来,三人小心的将人扶着坐下,这才退出去。
“大人,冤枉……!”
乔子循这一声喊冤,喊的杨谦有点想笑,又有些为他感到悲戚。
这刑部啊,每个人进来都会喊冤。
但几乎每个进来的人,都不真的冤。
刑部不是冤枉人的地方,是处置人的地方。
处置最多的是不听话的官员。
而这天下没有一个无辜的官。
哪一个不是草菅人命,鱼肉百姓?
他从来不心疼。
但他有点心疼这乔子循。
他心疼每一个长到十七八岁了还对世间险恶一无所知的人。
素日少吃的苦,就得拿命抵了不是?
“乔公子,我知道你冤枉,你祖父、太祖父,恐怕都知道你冤枉,可是那又如何呢?你被人拿了,现如今更是被逐出家族,成了残废,冤不冤枉的,还重要吗?”
乔子循愣住,震惊的看着杨谦,他以为他被带到这,是有人要替他伸冤。
他愣了许久,忽然呜咽着哭出声来。
杨谦转身,走过去,俯下身,双手撑在扶手上,将他圈在眼前,盯着他。
“你可知,你在醉春楼被抓到之后,苏州城就传出流言,说你早就玷污了宋小姐。”
“我没有!我对天发誓……我不可能,醉春楼的事也是假的!是有人陷害!”
杨谦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苏州城的流言,已经传遍整个江南,乃至京城现如今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宋小姐多次寻死,樊夫人为了小姐伤心欲绝,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乔子循已经没有力气再喊冤,听到宋小姐的遭遇他早已心痛不已,仰着头痛哭。
杨谦捏起官袍的袖子,给他沾眼泪。
“乔公子,你……已然是个残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冤屈洗不清,就连宋小姐的名声也洗不清,我只问你一句,你,想要宋小姐以死自证清白,还是想要她能够好好活下去,嫁一个更配得上她的人?”
乔子循停止哭泣,缓缓回过神,看向他。
杨谦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仰头看他。
“乔公子,你如果这样哭哭啼啼在她面前说你是被奸人所害,凭小姐的性子,她一定非你不嫁,为了你一辈子都不嫁人。好,就算丞相大人……哦,你应该知道吧?宋先生现在是丞相大人。”
杨谦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就算丞相大人允准小姐嫁给你……”
杨谦低头打量他残废的双腿,脸上带着点讥诮和悲悯。
“你要小姐后半生侍奉你一辈子屎尿?那双纤纤玉手,连厨房都没下过,却要为你做这些?做四十年,五十年……一辈子?”
乔子循听见那两个字,便屈辱的开始摇头。
“还有,你怎么养活她?难不成要丞相给你这个残废女婿银子来养活你们两口子?花着丞相的钱,霸占丞相如花儿一般的娇嫩美丽的女儿,让她伺候着你这个残废,一辈子连自己的孩子都没办法有,乔子循,这,是你想要的结局?”
“可如果……”杨谦绕到椅子后方,双手按住乔子循的肩膀:“如果你能去小姐面前承认你就是这么烂的人,你经常去醉春楼,还得过花柳病……让小姐看清你的‘真面目’,她就不会再为了你寻死觅活,不光是她,就连宋公子,都可以不那么替你惋惜和难过了,婉莹可以嫁人,一生无忧,喜乐安宁。”
“当然!”
杨谦重重揉捏了一下乔子循的肩膀。
“这是你的选择,如果你更喜欢宋小姐为你而死,嗯……那也是一件很美的事,我依然可以成全你,甚至可以让你们死在一起,那句诗……对,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不会要她死。”
乔子循没有犹豫,很果断的说出了答案,泪水滚落,比起方才的惊慌和无助,他此刻很确定自己的心意。
“我一个人下黄泉就好,她值得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看到这个年轻人此刻的无畏,杨谦的眼眶有种真实的酸涩。
“我敬重你,子循。”
你比我好太多。
可惜这世界就是最坏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那我就,先送你一程。
杨府花园。
乔子循被放到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