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带着产生了的孤勇也是虚假。
他的骄傲比姜芜更不堪,姜芜至少是实实在在掌权几十年。
他,此生做过最大的官就是一家之主。
还是一个不合格的家主。
被夷为平地的原丞相府,如今只起来两座院落暂时给宋俨和乔老太公一家住。
宋俨坐在暂时充当书房的暖阁炕上,又在摆弄他那几枚铜钱算卦。
第一卦排出个大凶,他蹙眉将铜钱抹进袖中准备算第二卦,手还没掏出来,宋琦就从外面冲进来把他面前的矮几掀了。
“你要干什么!”
这该是宋俨质问宋琦的话,却被宋琦先怒吼出口。
宋俨抬头,当即明白,宋琦已经因为那个女人不像个人了。
他此刻哪里还有人的样子?
短短半年人就瘦了一圈,眼底是纵欲过度的乌青,此刻跟他发起火来更是不记得一点点的父子恩义,想要将他生吞活剥。
“杨兄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不管娘,不管妹妹,不管我!杨兄全替你管了,你就算不顾念他的恩,也不能恩将仇报吧!”
没等宋俨反应过来,樊夫人拿着和离书进来,排在他面前。
“签。”
樊夫人曾经还会哭哭啼啼,跟宋俨抱怨两句,争吵两句。
可自从上次她哀求宋俨派人去自己的父母亲戚们接来京城宋俨没理会之后,他们之间夫妻的情分,也在杨谦的无微不至下,一天天淡去了。
一个外姓的女婿,尚且可以把她的事当件大事来办。
她侍奉了几十年的夫君,对于她寻死觅活的恳求置若罔闻。
寒了心,也就没了话。
只有一个念头——和离。
宋俨看到他们如此,笑了,笑的自嘲,笑的痛恨。
“我就知道,杨谦他没那么好心!”
“你还说!”宋琦和樊夫人双双吼他,不准他说杨谦的不是。
“你凭什么说谦儿的不是?宋俨,你的心里,眼里,从未有过我们母子!也是,你连你们宋家的人也不放在眼里!何况我们?!到现在你还要说人家的不是,说人家居心叵测?阴谋诡计,那你倒是也跟我来一个居心叵测!天天给我晨昏定省,喂我吃药,护我家人,天天变着花样的来给我进献好吃的好玩的,你来啊!”
樊夫人决心今天要跟他断个干净,便也把心底话都说了出来,指着宋俨的鼻子冷笑,嘲笑:“你就有一张烂嘴!说的全都是空话,一件体贴的事做不出来!别人做的好了就是居心叵测,他居心叵测我也认!”
宋俨也感到了平生以来没有体会过的某种疲惫。
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情。
只是觉得想要成全。
他提起笔,毫不犹豫的签下了和离书,丢回去给了樊夫人。
然后抬头看宋琦:“你呢?你想要什么?改姓杨?人家要不要你这样的嫖客子孙?准不准你跟着姓?”
宋琦被‘嫖客’二字羞辱的整个人都发起抖来:“我不准你这样说我,兰儿不是妓女!我也不是嫖客!我们是……”
“你走吧。”宋俨摆手打断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当你死了。”
宋琦没想到宋俨会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樊夫人倒是意料之中一般,搂住宋琦。
“儿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听话,你懂事,你让他满意,你才是他的儿,现在你这副落魄的模样,他哪能认你?当初要不是人家乔家没适龄的女儿,连为娘都没有资格嫁给他呢。”
樊夫人冷笑,带着儿子离开,转头去跟乔老太公拜别,只因敬他为尊长。
岂料乔老太公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将他们母子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
“阿俨要来做大事,你们不能帮忙,还净添乱!有你们这样的妻儿,也难怪他独木难支!”
至此,樊夫人和宋琦彻底死心。
宋琦摇摇晃晃站起来:“老太公说的对,那还烦请太公做个见证,从今日起,我宋琦和弟妹都断出宋氏,与他,与宋氏再无关系!”
乔老太公家里都是一众孝顺儿孙,哪里见识过这么忤逆的东西。
当即气的心慌气短,剧烈咳嗽起来。
“老师!”
宋俨惊呼着跑来,看到乔老太公被气成这样,抄起一旁的椅子就朝宋琦狠狠砸去。
“你给我滚!逆子——!”
宋琦没有躲,他红着眼圈看着宋俨,想知道他究竟会不会砸下来。
樊夫人救子心切,眼看着那椅子要砸在他身上,用力推了宋琦一把,抱住他,将他挡在身前。
……
山上的桃花开了。
姑苏宋氏的族老之首宋允怀来到济云观外,抬头看着宋济诚亲手书写的牌匾。
“道长不见客。”
道童挡在门内,恭敬的垂首。
“我是客吗?”
“您是客。”
“我也姓宋,告诉他,宋允怀求见。”
“道长不见红尘客。”
微风拂过,带着山涧独有的寒凉。
“别让他故弄玄虚,我宋家根脉危在旦夕,他要眼睁睁看着宋氏覆灭,成为人家的刀下亡魂吗!”
道童一笑:“奇了,鱼儿不咬钩,钩怎么能钓上鱼呢?”
“你——!”
宋允怀怒指着道童的眉心,却到底没说出重话。
“无辜者众,是宋俨他搅弄风云,害了我们!”
道童低眸,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只道了一句——
“莫贪莫嗔,云开月明。”
第650章 允怀
云开月明。
宋允怀下山的时,正好是夜晚。
他抬头,恰逢云开月明之时,皓月当空,将云层照出银白的棱角。
马车忽然停了。
“老先生,我家主人邀您赏月。”
说话的人声音带着种不自然的阴柔,是太监。
马车被带到了另一座道观,在山下。
那里也有一座山,比白头山更高,厚重,一眼望不到顶。
一个少女坐在院子里,正在赏眼前瓶中新摘的一株桃花。
她仿佛不知道他的到来一般,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侧头问。
“今儿什么日子。”
顺子答:“三月十五。”
“你有一个月的时间,老先生。”
她忽然抬头,远远望来。
宋允怀一生没在哪个女子眼中看到过这样的凌厉感。
刺的他几乎不敢再多直视一秒,便徐徐垂首,心惊胆颤,但没有来由。
但他隐约的想到一个人。
——宋清鸿。
当年他第一次见他,也是被他眼底的一种东西刺的低头,再未敢对视过。
但他们的眼神又截然不同。
宋清鸿是笑里藏刀。
眼前的少女,像刀本身。
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一个月内,同其他族老共议将宋俨逐出族谱,那么,宋俨所作所为,皆与姑苏宋氏无关。”
“有这么简单?”
宋允怀不信。
“你们大费周章,只要宋俨的命?你们所作所为,是要我们整个宋氏覆灭!不过碍于名声,碍于君臣大义……你们不敢。”
“这么说,你要站在宋俨这一边?带着族人支持到底?”
“我没这么说……”
宋允怀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我只要一句明话,一句实话!我要……出路。孩子们是无辜的……先帝许下的盟约,一直以来只有丞相一系在享受,我们……”
李如月点头,认同他这句话。
“所以,只要老先生相信有正义,就公道,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把不忠不义之人剔除出去,没有越界的人,自然不会遭遇清算。”
李如月把话说的更明白了一点。
宋允怀还是不信:“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不过……”
是一个小小丫头……
话没说完,那个梦魇般折磨了他小半年的身影忽然出现,站在了李如月的身后。
李如月冲他微笑。
“一个月。”
你们活命的期限。
……
又逢清明。
礼部在准备谒陵。
京城上下都在准备着这场漫长煎熬的旅程。
在出发前几日,李如月准备让李承隐给郑孝真透露一个小小的消息。
——宋氏负责清算织造局的子侄们,已经将账目清算完毕,清明后即启程返京。
杨谦写休书的行为,给了李承隐很大的灵感。
跟李如月商量好后,李承隐第一次开发自己的新戏路。
他选在半夜时分,让太监敲门,然后假装听到天大的噩耗。
“你父兄走私丝绸?你居然隐瞒于我!”
李承隐其实不忍心这样对待郑琼玉。
上次因为沈氏女的事情,他和郑琼玉冷战了好久,一开始,郑琼玉只是楚楚可怜,也不辩解,也不求他原谅,故作镇定的做着自己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