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李如月的声音，郑老夫人才彻底确认了她是个人，放松下来，哼笑。
“大吃大喝……年轻好啊，所想到这世上美好的事，首先便是吃、喝，老太婆我一生锦衣玉食，没必要去外面吃喝，外面吃的，不见得有这院里的好。”
“这是实话。”李如月点头认可，回头对身后的藤子说：“那看来杀郑大人之前，我得先找机会来家里吃顿饭，尝尝你们家厨子的手艺，看看要不要留他一命。”
第652章 尊老
小妮子上来就说要杀她的儿子，口气很大。
但现在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
宋家都倒了。
姜芜那个老太婆都被赶去了蜀国，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
宋郑联盟被破坏的时候，郑老夫人就想到了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不能等她安度晚年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要来威胁什么？”
“威胁？老夫人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我明明是来跟老夫人做买卖的。”
“我不跟人做买卖，我都已经是个死老太婆了。”
老太婆的态度似乎很坚决。
但李如月知道，这是一种试探。
试探是他们这些聪明人的惯用伎俩，试你深浅，才决定说不说实话。
“我们就别说废话了，走到今天，我李如月的耐心可不比以往。”
果然是李如月。
郑老夫人终于抬起头，端详眼前的女孩。
真年轻啊。
和阿玉一样大，或者……比阿玉还年轻呢。
“真厉害……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
郑老夫人浅浅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拂自己散乱的鬓发，拂落两根银丝缠绕在指尖，伸出枯老的手，在烛光下端详。
“我有时候啊，睡着睡着觉，就会忘了自己已经老了，每次醒来，都要坐很长时间，才能从过去走到这，然后真正醒过来，接受自己已经老了。”
“京城如老太太高寿者，少啊。”
大部分死在了那一场瘟疫中。
躲过瘟疫的，没躲过夺嫡的那场动乱。
全都躲过的，也没躲过岁月。
李如月身子微微前倾：“老夫人，我很好奇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装糊涂呢？装了二十年，你这么精于算计的人，甘愿提前退场？是因为什么？你在怕什么呢？姜芜？不见得吧？”
郑老夫人轻轻的笑：“你都说我精于算计了，怎么会不明白我为什么退呢？我们郑家，注定只能排第二，这京城容得下两个精明的老太太吗？”
李如月摇头：“很有道理，很有说服力，但不是，你退隐绝不是因为这京城容不下两个聪明的老贼妇。”
“何以见得？”
“因为老夫人你不是会退的人啊。”
在与郁擎的朝夕相处中，李如月早已获知了许多曾经无从得知的信息。
譬如，郑孝真并非这位郑老夫人所出。
包括宋显的母亲郑夫人，她之所以能这么轻松下手，也是因为并非亲生。
一辈子把后院杀的干干净净，独占郑氏内宅的老太婆，一个能把手伸进丞相府杀了女儿的老太婆，她会在姜芜面前选择退？
她该选择杀了姜芜才对啊。
“丫头，怎么，你赢了姜氏，就觉得谁都拿她有办法？你能赢她，是因为她老了！她再年轻十岁，你依然不是她的对手。我一生狠毒，可我也知道，丞相只能姓宋，我就算把他们宋家的人全杀了，还会有另一个姓宋的人来顶上，我何必呢？”
“宋家背后到底还有谁？”
李如月不再跟她绕弯子。
郑老夫人被问的神色微微凝滞，不过也是瞬息，很快恢复如常，平静的摇头，表示自己不懂李如月在说什么。
“你不了解我。”
李如月转身，藤子身后，伸出一只手，递给她一把刀。
“老太婆的手，我也是剁的。”
她将刀用力插在离郑老夫人手差两寸的地方，扎进被褥，惊的老太婆缩回手的动作比年轻人还要敏捷。
“十根手指头，十次机会。或者多给你十次机会，先拔指甲，再剁手指。”
老太婆毕竟已经是老太婆。
人老了，是会变得软弱。
就算她年轻，也遭不住这二十次啊。
她开始动摇。
“郁擎。”
李如月毫不犹豫，唤了一声。
郁擎上前，拔出刀就抓住了老太婆的手要剁。
“啊！啊——！”
郑老夫人惊恐的开始杀猪般的嚎叫，拼了命的想要抽回手。
听到郁擎这个名字，已经让她万分惊恐！
更别提人就在眼前，还在效忠李如月？！
“不要——！我说……我说……”
老太婆哭着认怂，犯不着，实在犯不着！
“我说什么……你要问什么！”
“退隐的真正原因，还有，宋家的背后到底有谁！宋家的财产，到底是通过谁转移出去的，藏在哪里？”
郑老太婆惶恐的头一直在抖，可这个节骨眼上，她居然还在思考。
眼睛轱辘轱辘的转，郁擎见状就朝着她的小拇指剁了下去。
藤子偏过脸，鲜血溅在李如月的衣袖。
李如月面无表情盯着因为疼痛而张大嘴巴，鲜血淋漓惨嚎的郑老夫人。
李如月不说话，郁擎准备剁第二根，郑老太婆终于不思考了。
“我说……我退隐是因为……是因为！我无意间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说！”
李如月厉声呵斥，瞪着她。
“瘟疫……那场瘟疫不是天灾，不是天灾……是有人……是有人制造的……”
此言一出，连郁擎都有些愕然。
如同郁擎一样，即便是宋氏的奴仆，包括郑夫人和宋济仁，所有人都没有怀疑过瘟疫会是人为。
因为死了太多人……
太过于惨绝人寰！
最重要的是，太危险。
这可是瘟疫啊。
没有解药！
谁都有可能死……
而且，让他们笃信这场瘟疫绝非人为的主要原因是……宋清鸿死于这场瘟疫，宋济诚的妻儿也死于这场瘟疫！
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没有获利者！
如果非要说天命太子的死让宋家获利，那代价未免太大。
这都不是一命换一命了，谁会这样交换？
李如月纵然有怀疑，却也不断的问自己。
真的吗？
真的有人会这样做？
是姜老太婆吗？
这个声音此时此刻在李如月的内心疯狂的叫嚣。
她问了出来。
“是姜芜吗？”
“我不知道……”
郁擎又提刀，郑老夫人用力嘶吼：“我真的不知道！就连瘟疫是人为这件事……也是姚贵妃临死前告诉我的……我也问了，我问她是谁！可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没了。”
“姚贵妃？”
李如月错乱了片刻，没想起来是谁。
郁擎在旁提醒：“第二位太子，李泓的生母，宋济诚母亲的胞妹。”
第653章 不对
李如月站起身，示意藤子给老太婆处理伤。
藤子随身携带了彭玉书所制的特效药，止血快，还有一味救心的药，能当即稳住气血，藤子手忙脚乱的给老太婆包扎。
李如月脚步踉跄的走出去，扶在门框的瞬间，郁擎的手托在她身后。
她整个人后背都在发麻，指甲深深抠在门框的木梁上。
郁擎亦是一片混乱，努力的回忆着自己在宋家、在姜芜身边的一切，但是关于瘟疫的话题，几乎没有，宋家人从来不提这个。
也不光是宋家人。
谁都不愿意提。
当今大临的百姓，尤其是京城百姓，族中至少都有两到三个人死于那场瘟疫，那对于整个大临百姓而言都是惨痛的记忆，绝不愿提起和回忆的过去。
顺子曾经拿过户部的记录给李如月看。
那次瘟疫前，大临记载在册的人口有三万万人，乃是空前鼎盛的时期，一场持续了短短一个月的瘟疫，就夺走了八千万人的性命。
而那场瘟疫的特点就是来的快、急、狠！
传染力极强，且患上的当夜必死无疑！
当时已经不是有没有解药的问题，而是根本来不及！
这对当时的所有人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来势凶猛到人连求生的念头、想办法对抗的念头都没，连佛菩萨都不再求祷，亲人之间唯一做的事是道别。
可也就持续了一个月。
戛然而止。
至今都没人能对那场瘟疫做出解答。
天下医者更没人敢去研究这个东西，这是个碰了就死的东西，更是个过去了再也不想看见的东西！
并且，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