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的是没染瘟疫的人。
染瘟疫的,随着瘟疫一起消散。
短暂到大临只用了两个月就恢复运转,因为人一死,所有人都会朝他丢火把。
怕啊。
就是亲爹、亲儿子,也要丢火把。
不丢,多耽搁一会儿,可能就会死两个人、三个人,十个人……
一个月的死亡、大火。
大地只是多了灰烬。
郑老夫人的惨叫变成了低微的呜咽。
没有人会听到。
她院子里的仆人,都已经被郁擎迷晕,处于深眠。
密室里转移金银的人,也早已在去往道观的路上。
李如月转身回去,郑老夫人看到李如月瑟缩到床角,不断颤抖。
“所以你藏了起来,你认为……凶手是姜芜?”
郑老夫人并不否认,她不敢再耍聪明。
“一定是她,只有她!她恨透了宋清鸿!更恨姚氏的那个儿子,姚氏的儿子比她的儿子强太多了!她那么要强的人,怎么能容许权力旁落在大房的手里?所以你瞧,死的都是她讨厌的人,宋清鸿……宋济诚的夫人乔氏,宋济诚的儿子……”
“她恨宋清鸿?”
李如月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她看了眼郁擎,郁擎亦觉得这种说法与他过往的认知不同。
宋家可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证明姜芜是恨宋清鸿的。
相反,每年宋清鸿的祭日姜芜都亲力亲为,很是用心,每逢宋清鸿祭日,姜芜都要亲自下场跟着大师们一起诵经四十九日。
这四十九日,她门都不出。
郁擎只觉得她爱极了宋清鸿,哪里恨?
对死人有这样的惦念和毅力,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郑老夫人冷笑:“姜氏啊,表面看起来精明,实际是个傻子,她上了宋清鸿的当。你们以为,宋清鸿为什么娶她?就像现在你们李家不能轻易灭宋家一样,宋家也不敢造李家的反啊,他一造反,那是给别人作嫁衣,别人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拿他这个背信弃义的反贼!第一个拿他的,就当是姜老国公,姜恪。”
郑老夫人笑着摇头:“宋清鸿也是上了当,他本想着娶姜氏,笼络姜恪,谁知道他们姜氏里头也是个烂瓤?你不认我,我不认你的。笼络不成,还把人家姜恪的爹给气死了。弄巧成拙,也罢, 笼络不成,拉他下水总行,所以宋清鸿啊,一直盼着姜氏能带头造反,管他们姜家什么样,反正都姓姜,她造反,姓姜的就都是反贼了!宋清鸿盼啊,盼……哈哈哈哈……”
郑老夫人笑声古怪,笑出眼泪:“盼到儿子都生出来了,竟发现姜氏爱上了他,压根儿不想造反,只想把他牢牢捆在身边,想小鸟依人做他的好夫人……他的两桩心思,都落空了……既落空,也就不装了,外面养着外室,家里的丫鬟媳妇也都随意往床上拉,姜氏月子里就哭坏了眼睛,要不是宋济诚有孝心,照料她,她早瞎了。”
李如月实在无法接受姜芜是个这样的人。
她有些别扭的回头看郁擎,郁擎比她更难接受。
“女人啊……”郑老夫人长长感叹一声:“年轻的时候,都是希望花好月圆的,总是天真的相信男人的鬼话,侥幸的盼望自己是那个运气好的,得了天下最好的郎君,自欺欺人……没人想张牙舞爪,我想吗?她杀宋清鸿,我倒敬佩她,所以我退,我觉得她配做这个领头羊,我可狠不下心杀八千万人呐……”
李如月沉默着。
看到身侧的郁擎,她想到了宫氏满门的覆灭。
论她的狠,她好像是可以做的出来。
可是李如月总觉得有点不对。
如果这件事是姜芜做的,那么意味着,宋清鸿和宋济诚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她背地里在做什么?
要说她的才智和隐瞒自己行动的实力可以大过这两个人,李如月认为不成立。
凭宋清鸿打压姑苏宋氏的手段就可以知道,他可不是宋济仁那种草包,他比姜芜年长,做了几十年丞相,能被姜芜算计了?
姜芜如果都算计到这一步了,那怎么不把先帝也一并弄死?
能让瘟疫精准的传染宋清鸿和宋济诚的妻儿,就不能传染先帝了?
都不对。
“你跟姚贵妃很熟么?为什么姚贵妃会把这件事告诉你?她又是从何得知的?”
郑老夫人抬眸,她发现了,李如月不光狠,还很敏锐,她捕捉到了这个信息里的关键。
“你问对了,为什么是我?这也是我所好奇的问题。我与姚贵妃来往并不多,无非是年节时进宫请个安,说几句场面话的关系。”
第654章 加价
“她告诉我……无非是因为两点,第一,她不能告诉别人,第二,除了我,没有人承受的起这个真相。”
郑老夫人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她一点不像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她的头脑很清醒,连记忆都很好,此刻,她放弃了反抗,连自己的想法都一并道出。
因为她也好奇为什么,她更好奇,告诉眼前的这个丫头,是否会挖掘出更深的真相。
李如月思索她的话。
第一,她不能告诉别人。
这句话的含义是,姚贵妃身边并没有自己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和托付之人,可是当时宋济诚明明还在,而且就是小太子的老师。
连小太子都在宋济诚身边养了,难道宋济诚不能算作一个她可以告知真相的人吗?她可是宋济诚生母的胞妹,是宋济诚有血缘的亲姨母啊。
但她没有选择宋济诚,偏偏选择了郑老夫人。
说明什么?
一,她不相信宋家人,包括姓宋的宋济诚。
二,她认为告诉别人没有用。她大概认为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这个真相都不可能真正的留存或者被追究下去,唯有郑老夫人能够把这个真相留下,当成一种武器。
第二,郑老夫人说,除了她,没有人承受的起这个真相。
这句话,很耐人寻味。
什么叫没有人能承受?
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在什么情况下,凶手的身份可以称得上‘没人能承受’。
李如月想,这个凶手是任何一个人,有任何一种理由,人们都只会愤慨,会恨。
但只有涉及这两个人,大家会难以承受。
一是先帝。
二,是宋家。
他们一个是日月,一个是星辰,都在天上,老百姓的头上。
是天下人信奉敬仰的君父和丞相。
只有这两个人制造瘟疫,才可以称得上是让人难以承受的真相。
而确实也只有郑老夫人,能够承受这二者之一的真相。
所以,郑老夫人早就得出答案,是宋家做的。
鉴于宋清鸿也死了,那凶手就必定是姜芜。
这是她的思路。
这种思路很说得通,几乎没有第二种答案。
只这一点就可以完全印证这条思路的合理性。
——姚贵妃为什么不告诉宋济诚。
明明这件事告诉宋济诚会更有用。
但显然,姚贵妃不这么认为。
在临死前,她选择相信了一个外人。
蹊跷。
“是谁告诉了姚贵妃瘟疫是人为?”
“我不知道。”
“你猜呢?老夫人不是很会推测吗?继续推。”
郑老夫人静默的看了李如月片刻。
“我要你一个承诺。”
开始谈条件了。
李如月低眸看自己袖子上的血。
“这取决于你给我的价值。如果你能让我把心思放在更大、更远的事情上,或许,我就没有兴趣要郑大人这颗人头了。”
郑老夫人冷笑:“现在主动权在我手上,我可以什么都不说,我可以和你鱼死网破!你尽管杀了我,剁了我的十根手指头,你砍了孝真,灭我郑氏满门,但有些事情,你永远无法知道了……”
厉害。
李如月看衣袖的眼眸微凝,没有抬头。
这老太婆看出来她手上的筹码很重,重到无人可以替代。
这可不像面对朱蕴柔。
老太婆是个资深的商人,这种时候,只会鱼死网破,逼她出价。
可惜了。
她面对了一个这世上最疯狂的赌徒。
李如月是玩儿命的。
她从地狱踏出来的每一步,都是玩儿自己的命,玩儿别人的命。
她不是商人,不跟你交易。
“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
李如月恢复了捻衣袖的动作,抬眸冲她轻柔一笑。
“老夫人,你搞反了。这个所谓的真相,对于我李如月而言,只是一段过往,可老夫人你押的,是整个郑家的身家性命,是你的儿子和你自己啊。你用这些去赌我会为一个真相出价,未免……太对不住老郑家的列祖列宗了吧?”
李如月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嘲笑,甚至说完便开始肆意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