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小小白衣,想用自己的死来搏一点名声吗?
宋俨冷笑。
“好生张狂,‘皇拱日月,相掌星辰’,这是太祖对宋氏的诺言,我宋俨继位为相,亦是帝王履先祖诺言的印证,敢问先生,你这‘无权’二字,是什么依据呢?”
什么依据,大的过太祖呢!
宋俨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看着辛子荣,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
辛子荣不紧不慢,反而露出一个得逞般的笑意,直视宋俨。
“那也敢问丞相,这‘皇拱日月,相掌星辰’八个字,出自何处?”
宋俨大声冷笑:“当然是出自《星坠山河书》!先生不曾考学,不知道也是应当,不知者不罪,现在知道了?也该退下了。”
辛子荣却只是点点头,仿佛真的不知道一样,虚心请教:“容在下多问一句,这《星坠山河书》是何人所书写?”
宋俨朝天拱手:“此书乃我宋氏三代宰辅宋问江参《太祖实录》与《国朝正史》,亲笔修撰而成!怎么,先生是要质疑《星坠山河书》的出处和真实性?青龙岗盟,百年传唱,人尽皆知!先生难不成想说,这是我们宋家编出来的吗?”
辛子荣亦向天作礼:“这话该我问你啊,丞相大人,《星坠山河书》是真的吗?还是你们宋家编出来的?”
这话问的所有人感到后颈发凉。
李延都有点畏缩的往后坐了坐。
这么简单粗暴的质疑吗?
李延已经在思考怎么保辛子荣的命了。
宋俨则是大怒:“大胆!此书自修撰完成,便经高宗陛下御览钦定,方得颁行天下,此后又历数代帝相奉为治国圭臬,躬行实践,其真其切,毋庸置疑!你现在质疑的,不是我宋氏,分明是在质疑太祖今口所诺,质疑历代先帝累世遵循的国策根基!”
朝堂内鸦雀无声,宋俨这顶帽子扣的即便是李延的脖子也扛不住。
辛子荣却不以为然:“丞相大人,何必夸大其词,我说的明明就是《星坠山河书》本身,怎么在丞相嘴里,就成了质疑先帝?”
宋俨阔声高喊:“质疑《星坠山河书》的真实性,就是质疑先帝和我大临江山的历代君王!”
辛子荣长长舒了口气。
这反常的反应,让宋俨整个人紧绷起来。
不对。
这不对!
他把一块石头加码成了太祖和历代君王的大山压在他的头顶上。
他居然……舒了口气?
宋俨愣在那,开始努力回想方才的话,想要找出漏洞。
他凭什么这么冷静?
凭……
这就是辛先生想要的答案。
辛子荣回身转向李延作礼,又冲百官拱手。
“陛下,众位大人,大家都听到了,是丞相大人自己说质疑《星坠山河书》便是质疑太祖,质疑大临江山的历代君王!”
所有人都半惊恐半迷茫的看着他。
李延都搞不清楚辛子荣今天来是干嘛!
就为了要这句话?巩固《星坠山河书》的地位?
李延气的翻了个白眼,快没耐心了。
“辛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辛子荣拱手:“臣想说……臣想说一说,这太祖的承诺,八个字,写的明明白白,‘皇拱日月,相——掌星辰’。”
辛子荣拉长了‘相’字的尾音,将所有的声量用在这一个字上。
“诸位,都读过书吧?敢问,这个字代表了谁?又或者换个问法,太祖当初是对谁做出的承诺?!”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郑孝真跳出来了。
“这是太祖对先丞相宋时恩的承诺!《星坠山河书》中明言——这是太祖对丞相的承诺!”
李承隐招手,殿外的太监们鱼贯而入,托盘里都捧着《星坠山河书》,而且完好的翻开到青龙岗盟那一页,用朱笔圈出一句话——
辛子荣确认每个人都拿到了书,才高声诵读那一句话:“太祖执手宋公,曰:‘非卿之力,无大临基业,今拜卿相,皇拱日月,相掌星辰,共治山河!’”
宋俨看着被圈出的那句话,才反应过来辛子荣的意图。
“陛下,诸位大人,丞相大人!都读明白了吧?这可是《星坠山河书》中的原句啊,想必各位大人早已烂熟于心,不用看也记得。诸位都饱读诗书,敢问这句话中,是在讲太祖对谁做承诺?做了什么样的承诺?”
这时候,再蠢的人也知道辛子荣在说什么了。
杨谦了然的站出来补充上:“这是太祖对先丞相宋时恩的承诺,太祖的承诺是,皇拱日月,相掌星辰。”
辛子荣赞许:“没错,是皇拱日月,相掌星辰,太祖可没说——皇拱日月,宋掌星辰!这一字之差,还是有差别的吧?”
辛子荣说完,悠然的看着地面上的反光,等待人说话。
郑孝真顶了上来:“当然有差别!差别大了!这就好比陛下下旨,说尚书掌户部,而非郑氏掌户部,我郑孝真能掌户部,是因为我乃陛下任命的尚书,并非因为我姓郑,可倘或这旨意写的是‘郑氏掌户部’,那就不仅仅是尚书,连我家管家郑钱,也可以对户部指点一二了。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郑孝真毫不留情的将宋俨类比为自家管家,来说明这个字里面的区别。
相字与宋字背后代表的主体,截然不同。
“诡辩!”宋俨怒吼:“太祖对先丞相的承诺,就是对宋家的承诺!”
“说的好。”辛子荣认同:“丞相大人方才有一句话,我颇为认同,他怎么说的来着?哦——此书自修撰完成,便经高宗陛下御览钦定,方得颁行天下,此后又历数代帝相奉为治国圭臬,躬行实践!说的极好!”
辛子荣大喝一声,就差一口酒。
他舔了舔嘴唇,忍住酒瘾,继续道:“单从一个字上去论太祖的承诺是对谁,未免太过咬文嚼字,显得诡辩。丞相大人说的很对嘛!是真是假,这承诺究竟是许给谁,看看我们大临江山历代君王如何躬行实践便知了!……但据我所知,我朝历代丞相,皆为先丞相宋时恩嫡系子孙。丞相大人说,太祖的承诺是许给宋家,嗯……宋氏可谓一族,却不能遑论为一家啊,那成什么了?”
第657章 抛弃
辛子荣回身转了一圈,面相百官:“这……应当是天下妇孺皆知的常识吧?宗是宗,族是族,有大宗,有小宗,丞相大人你出去转一圈,随便哪个卖白菜的掰扯起来,还是你的三舅姥爷呢,怎么?这丞相之位,他是不是也有个竞争之权啊?”
辛子荣没给宋俨回应的机会:“综上所论,陛下,小人认为,宋俨与丞相一系,同族而不同宗,且依我朝历代帝王所践行之举来看,丞相之位,只传承于先丞相宋时恩一宗,太祖没给过宋氏承诺,我大临历代君王也未曾给过宋氏钦许,怎么平白到了陛下这儿,就什么阿猫阿狗的顶着一个宋姓,都能来继承丞相了呢?陛下,您实是受宋俨蒙蔽,他混淆是非,巧言令色,蒙骗了陛下您!意图窃取相权!其心可诛啊,陛下——!”
至此,辛子荣把和李如月、李承隐推敲、梳理了三天三夜的思路,完成了一半。
另一半,要看宋俨还想不想继续再战。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年前,宋俨以太祖之诺,为自己争取来继位丞相的资格。
半年后,辛子荣以太祖之诺,夺去了他的资格。
“何谓法理?”
李延慢悠悠的开口:“祖宗先制,便是最大的法理!我大临历经六代帝王,每一代丞相,皆出自宋时恩一系,宋俨巧舌如簧,混淆相掌星辰与宋掌星辰之别!欺君罔上!罪无可恕。来人!”
“且慢!”
众臣诧异,回头看向发言的宋俨。
他居然还想说话?他还有话?
“陛下,这件事如果要从先丞相宋时恩而论,倒简单了。辛先生,你说的没错,同族不同宗,有些氏族百世而不分宗,有些五代而分,情况各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我宋氏一族继承之制,从来不分宗!宋氏从先祖起采用的便是选贤之法!若论宗,他宋时恩根本都没有资格做宋氏家主!他又凭什么变卖家产子资助先帝招兵买马创业呢?!如果一定要从此处来论,那就不能无视我宋氏族内继承之制!而且——!”
宋俨看向李延,屈膝,叩首。
“陛下……辛子荣所言不实,宋氏丞相并非代代出自宋时恩一系,在宋问江之前,第二代丞相仍旧是按照我族中选贤之法而来!如果说太祖的承诺是给先丞相宋时恩,那么丞相的承袭之法,理应参考宋时恩是如何交移相权!而非参考《星坠山河书》!”
来了。
辛子荣隐隐兴奋了起来。
故意道:“宋俨,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陛下,诸位大人,你们都听见了,方才我可是反复与这厮论证过《星坠山河书》之真伪!现在,你要说《星坠山河书》不值得参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