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俨指着辛子荣的鼻子骂道:“是你要越过《星坠山河书》,从先丞相论起!怎么,现在我从先丞相的相位传递之制跟你论,你不敢了吗!”
宋俨认为自己抓到了反败为胜的关键。
辛子荣用他做丞相的根据来击败他。
那他就用辛子荣的论据来击败辛子荣!
宋俨也兴奋了起来。
却没意识到,他已经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辛子荣笑着点头:“好,宋俨,我当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面,再与你确认一遍,丞相之位如何承袭,究竟是依据《星坠山河书》,还是依据先丞相的传承法?你来说,我按你说的来!你定!给我们一个准话!”
宋俨毫不犹豫:“自是从此事的起始——先丞相来论。”
“好!”
辛子荣甩袖。
“按照你的说法,你们宋家不论宗!传承是选贤制!先丞相宋时恩在仙逝前并未更改过此制,我们姑且认为他认同此制,并且你们宋氏以选贤制选出了第二代丞相,这是你的论据,没问题吧,宋俨。”
“没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
辛子荣轻笑:“你们宋家,到底选了谁来继承这丞相之位呢?是选了你吗!”
宋俨根本不理解辛子荣在说什么。
“自然是我!”
李承隐开口了:“来人,传宋氏族长宋允怀及众族老觐见!”
宋俨意识到了不妙,回头的瞬间,通红的眼睛里带有一点哀求。
他哀求上天,哀求祖宗!不要让族老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弃自己!
只要宋允怀还认他!
只要宋氏一族还认他!愿意承认推举他做丞相,他就还是丞相。
是更加名正言顺的丞相!
宋允怀带着一众族老在太监的搀扶下缓慢的进殿。
看到他们慢吞吞的样子,李延装作好心的免去他们行礼。
实则是他心里着急,太想要一个结局!
他知道,宋氏族老都能被辛子荣请来,那就意味着这事儿已经成了!
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过场,一句话!
辛子荣心里也急,恨不得去老头子们身后推着他们往前走。
宋允怀等人被免去礼节,只是鞠躬拜见。
也不用辛子荣和李延问话,他自己便开口:“启禀陛下,宋俨入京窃取相权一事,我族上下全然不知,乃其与观澜书院乔太公私自密谋……”
“伯公!”
宋俨震惊的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
方才他跪在地上,还天真的幻想他们是来救他的……不管是怎么个救法,至少,不会是害他!
那可是素来欣赏他胜过亲子,亲自送他上船的伯公啊!
为什么……他会背叛……
为什么连他都会背叛!
“伯公!是你亲自送我上船的,是你们……”
宋俨冲上去,攥住宋允怀的手,瞪着他,眼里充满了哀求。
宋允怀始终平静,转身从族老手中拿出一卷文书。
“陛下,我族已依祖制公议,宋俨私结外党、诈称族意而窃取相权,实属大逆,故已将其黜名出谱,永绝宗祠,特此上奏天听!”
宋俨不可置信的倒退着,泪水凝结在眼底,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深藏在他自己眼底的深渊,浸入黑暗。
李延得到这句话,唇角微微一扬,挥了挥手,魏泰带人上前,剥去了宋俨官服,将人拖了下去。
宋允怀仍旧紧张,不知道皇帝是否会进一步的迁怒于姑苏宋氏,战战兢兢的在原地等待结论。
就在这个时候,辛子荣转身。
“老先生,不肖子孙虽然解决了,但有一件事,还要请诸位族老来做个分明啊,不然,不止这满朝文武,就连陛下,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断。”
第658章 焚毁
李延已经放心的将场面交给了辛子荣。
且脑海里在想着该怎么赏他。
“老先生,前些日子朝廷抄兴宁坊的丞相府,偶得《宋氏族谱》一本,在下研读数月,发现一个问题,还请老先生和诸位族老解惑。”
宋允怀警惕的看向辛子荣,并没回应,辛子荣当他默许。
李承隐示意太监将那本厚重的《宋氏族谱》拿来,还将另一本拓本奉上给李延。
辛子荣先把手里的族谱递给宋允怀:“还请诸位先验一验真伪,才能有后话。”
宋允怀看了上面的李延一眼,他知道,宋氏生死就在今天,他没有资格拒绝。
他接过族谱,和身后的众族老一起验,约莫一刻钟后,他们纷纷点头。
“确是我宋氏族谱。”
辛子荣接回族谱,示意众臣围聚过来。
“诸位大人请看,陛下也请翻页,这宋氏族谱很有意思,在先丞相宋时恩之前,宋氏家主都是由宋俨方才所言选贤之法而来,确实如他所说,不分什么宗什么系,也如宋俨说的,先丞相之后的第二代丞相,仍旧是由族中遴选而出。但是自第三代丞相宋问江起,不光这承继方式发生了改变,就连族谱的记载格式,都与以往截然不同。显然,是按照我大临的谱记之法,将丞相一宗拔为大宗来记,从此分出了主次,并且自此之后,丞相承继亦不再使用原本的选贤法。”
大臣们都凑上去,看的很认真,连连点头,交头接耳。
李延也才发现,确是如此。
辛子荣等大家看的差不多,抬头看向宋允怀:“老先生,诸位族老,在下想问的是,宋问江此举,是你们宋氏一族公议默许的新制,还是宋问江凭借权力,违背祖制之举呢?!”
“这……”
宋允怀愕然的抬头,明白了辛子荣的用意。
身后的族老们面面相觑,不敢回应。
虽然他们都八九十岁,可宋问江……那是第三代丞相啊。
更是《星坠山河书》的编撰者,是巩固宋氏相权之人。
他们谁又敢随便去评判定论此事?
“此事族中并无明确典籍文书遗留申明,我等不知。”
“好,既然你们宋家没有明确的文书来认证这件事,就说明了这件事根本没有通过当时宋氏族老们的同意!乃是宋问江悖逆祖制之举!此举与宋俨的大逆不道,又有什么不同!”
辛子荣的声音震荡在大殿内,众人哗然。
谁都不敢去呼应。
就连郑孝真、杨谦之流,也不敢轻易开口。
“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很难接受,很难理解吗?”
辛子荣最看不惯他们这些被《星坠山河书》压断骨头的人。
他们根本不配做官,不配称作读书人!
“宋问江之举,本身就是在改变宋氏一族的祖制!改祖制啊!诸位,这件事如果是经过合族公议认定的事,怎么可能不留一文一书!还需要怎么去印证吗!你们都在怕什么!为什么不敢说话!如果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朝廷养你们做什么!不如养两条狗,还会跟着我叫几声!”
辛子荣的话说的李延心里酣畅淋漓。
但李延自己还是有些害怕亲手推翻《星坠山河书》会引起的后果。
虽然,没有人知道这一次去推翻它能有什么后果。
可所有人都在怕。
辛子荣感到一种悲哀。
他们的骨头,真的被打断了。
连这个皇帝的骨头,都被打断了!
宋家已经没人了……
站在殿上的就是一群老弱病残。
即便如此,都不敢说话吗?
“没错,宋问江之举,就是私改祖制,违背祖先,大逆不道!”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日上三竿。
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独自一人面对着缄默的众人,一步一步踏进殿内。
大家看清了他的脸。
俊美、平静、坚定!亦……带着一股从前没有的狠厉,想要摧毁什么的狠厉!
宋显。
是他。
李延看清来人,忽然莫名的羞愧起来。
羞愧的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敢单枪匹马闯进血淋淋的皇宫来救父皇。
但现在……
他没能说出一句话。
可宋显来了。
“宋问江大逆不道,擅权专政,杜撰《星坠山河书》独揽大权,把控科举,都是不争的事实,是不需要做过多验证的事实!因为先丞相……没有这么做。大临历代帝王尊太祖之诺分相权于宋氏,可宋问江却并未循先丞相之意传继相位!只这一点,便可定罪!臣——大理寺卿宋显,恳请陛下定罪!”
“草民辛子荣!恳请陛下定罪!”
“臣……杨谦!恳请陛下定罪!”
“臣等……恳请陛下定罪!”
……
明家的印刷工坊,灯火通明,书本的第一页是前一日颁发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