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惕厉,唯念祖训。丞相宋问江,不思报效,背弃太祖遗训,僭越祖制,擅权揽政,更假托先贤,杜撰《星坠山河书》以混淆视听,其言悖逆,其行欺天。
今已昭然:
一,即刻废黜伪书《星坠山河书》,天下不得传习。
二,罢其科举旧制,重定选士之法,以彰正道。
三,凡宋问江所著文字,悉数收缴焚毁,片纸不留,其生前所定律例章程,一概革除,不复施用!
此乃肃清朝纲,以正视听。太祖与先丞相在天之灵,必鉴朕心。文武百官、天下士民,当共遵此诏,涤浊扬清。
圣旨结尾的下一页,是辛子荣与宋俨殿堂之辩的所有内容,一字不差的记录在册,被拓印了一本又一本。
书本的末页,是宋显的言辞,一字不差。
第一本书印出修订好的当晚,杨谦匆匆来到刑部提调关押在狱中的说书人,将书拍在他们的眼前。
“给我抄,给我写成百姓能听的懂的话!天一亮,由京城到周边,由北向南,逐府演说,不得有误!”
水名司和天听卫的兵马穿行在大街小巷:“陛下有旨!凡家中私藏禁书,传唱禁书者,格杀勿论!株连三族!”
尘埃落定。
第659章 痴呆
宋俨被送出朱雀大门时,已经不会说话了。
睁着眼,痴呆,一动不动。
郑孝真和其他官员看着刑部的官兵把他押上囚车,大家鸦雀无声。
没人开心,没人不开心。
如今的朝堂的已经成了一座戏台。
或许从来都是。
只不过以前他们跟着宋家唱,如今是跟着谁唱,他们自己也不明白。
半推半就,皇帝下了曾经不敢下的旨,官员站了本来不敢站的队。
反正事儿成了。
作为宋家所塑造的官场系统里最如鱼得水的一员,郑孝真看着天听卫和水名司的人逐门逐室的搜索禁书当下销毁,漫天的纸页,每一个字他都曾经熟背。
宋家……彻底倒了。
他的心中竟有种怅然。
这怅然是什么呢?
就好比……李家的皇帝不管怎么换,大临还是大临,百姓其实并不在意皇帝是谁。
就好像宋清鸿死,姜芜落败,宋济仁下落不明,都没有真正在他的心中留下痕迹,即便自己亲自带着人去把丞相府夷为平地,宋氏,仍旧在他心中屹立。
宋氏的地位,从未因为这些人的消失,一座丞相府的坍塌而动摇。
直到此刻。
郑孝真感到有些什么正从他的血液里抽走,像他的过往,像他的一生。
《星坠山河书》。
这根已经和大临骨头长在一起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大临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此出血、阵痛,一定还要死很多人,也许是一个无意间说出《星坠山河书》中词句的人,也许是一个习惯性提及宋问江和丞相的人。
但现在,这样的话都需要掂量。
聪明的人,已经不以师徒相称了,他们都只是同僚。
因为郑孝真在朝堂上的那番话,也被记录在册,振聋发聩!
——职权乃尚书所有,而非郑氏。
皇权只给官职赋予了权力,没有将这权力赋予门第。
看得清这一点的人,才能在这场新浩劫当中活下去。
是的,大临现在面临一场新浩劫。
愚钝的人总是后知后觉,但不会在这场浩劫中幸运逃脱。
李如月巧妙的保留了太祖对宋时恩乃至宋氏的承诺,又将宋问江以《星坠山河书》掌控的官场系统和受蒙蔽的民心打乱、洗牌。
后知后觉的人,要被当成鸡杀掉。
只有这些鸡死亡,猴才会更快的转变自己陈旧的思想,接受新的思潮。
这场清洗,注定要持续多年。
从混乱,到众人草木皆兵的紧绷、胆颤,到大家慢慢适应、习惯,然后遗忘。
需要时间。
郑孝真的心情很乱。
他一回家就回到了后院。
谒陵回来后,他还没来得及跟母亲好好说说话,朝中就又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此时此刻他太需要在母亲身边静一静了。
老夫人缺了一根手指——这件事,郑家只有两个侍奉了郑老夫人一辈子的老嬷嬷知道,她们帮她换药,然后用兔毛袖筒帮她遮着手,不让小丫鬟们在房里侍奉。
她们每日心惊,心痛的哭,想不通是什么禽兽对八十多岁的老夫人下此毒手。
郑孝真进屋给母亲请安的时候,看见了母亲戴着袖筒。
他回头看了眼天,院子里的花儿开的正好,都快五月了,怎么还用这个?
“你来,我问你话。”
今日的母亲好像清醒。
郑孝真有些迟疑,凑过去端详她。
“娘?”
“我问你,咱们家的钱,都放在哪?”
“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
郑孝真本不想说,他知道母亲是个老守财奴,若说放在信王府,她定要发火。
可今日的她看上去一点不糊涂,不好糊弄。
“一部分在稷业那,一部分在信王府,还有一部分,不在京城。”
“儿啊。”
郑老夫人忽然唤了他一声。
郑孝真连忙答应,抬头看母亲的眼睛。
发现母亲今日沉寂的让他感到诡异,想到人死前都有个回光返照的情景,郑孝真更害怕了,跪在她面前哭:“娘你别吓我!儿子不能没有您!娘!”
“你知道宋家的银子在哪吗?”
郑孝真顿住,讶然于母亲居然问这个,这么突兀。
他思索了一会儿:“娘!儿子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您也晓得,儿子也是给宋家卑躬屈膝当了多少年奴才,才换得一个上桌的机会,即便后来帮他们经营、管理分账,可银子都只是交接给他们的人,至于流向何处……儿也不敢派人探询啊。”
别说开口问了,就是偷偷派个人看也不敢。
万一被人家发现,岂非认定是居心叵测,信任破裂?
所以他从来也没敢多嘴、多眼,老老实实的把钱兑换成金子,交给宋家对接的人。
“那都是怎么对接?”
“老太太会指定一个地点,让我们把东西放下,然后自会有人去取,所以说,实际上对接金银的人,儿子也没见过,只是账目上的东西,有时姜氏会叫儿子过去问一些细节罢了。”
郑老夫人望向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依你看,会在哪儿?”
郑孝真跪在床前帮她捶腿:“娘,宋家的事儿,不是咱们能够猜测的,人家宋家,家里什么样的人没有?当年宋家祖宗只给了明家两本书,教了一样本事,就让明家铁打的一般走到了今天,他们家与王朝同寿,大临最有天赋的人都被他们养在家修习农、工、商、艺、医、道、经史子集、玄理天象乃至天工机要,你说他们把钱藏在了天上,儿子都相信!这哪是咱们凡人能猜着的啊!”
听见郑孝真这话,郑老夫人就知道自己不告诉他李如月来过的事是对的。
她这个儿子啊,世俗上的事情,吃的比谁都透,玩儿的比谁都精。
可若这事儿超出世俗一点儿……
比如你告诉他,信王是个空壳子,幕后之人一直都是个十多岁的丫头。
他会疯的。
就算不疯,也会错乱。
但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脑子乱,就等于自取灭亡。
很容易玩火自焚。
所以她得压着,沉得住气才好。
“娘,您还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呢,您听听,听得见吗?外面多乱。”
第660章 不见
郑老夫人闭眼听了一会儿,外面确实乱。
“怎么了?”
她懒洋洋的问了一句,脑子里还在盘算该怎么和李如月讨价还价,能用最小的损失保证郑家全身而退。
“宋俨被革职了!陛下下旨,《星坠山河书》成了禁书!以后连提都不让提了!儿子现在心里真怕,娘……您说,玉儿和信王,能保我们不死吗?”
“你说什么!”
郑老夫人猛地直起腰,攥住郑孝真的手腕。
郑孝真被她吓了一跳,把今日朝上发生的事重复了一遍。
郑老夫人听着他的讲述,眼底的盘算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直至熄灭。
她听完,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难怪。”
难怪那丫头说,她会求她。
“让人备车。”
“娘,您要去哪儿?外面正乱着呢!”
“进宫,去瑶光殿。”
……
四月十五,满园的花都开了。
外面在杀人。
京城、京城外、从北到南,每一个角落,人和人都在斗,有仇有怨的,更是抓住了机会,《星坠山河书》成了某种炸弹,恨谁,就往谁家里头藏,藏了,就能招来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