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顺子‘虚弱’的瘫在床边,一副生病小狗儿般可怜的姿态。
李如月瞥他,亲自给他上药。
“别装了,破了点儿皮。”
“疼……”
顺子委屈的闭眼,眼泪都挤出来了。
李如月叹息,蹙眉:“虽说要做的让姜芜信,可宋显也真的太没轻没重。”
顺子听了这话才心满意足,郁擎看他那‘娇气’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守在门外。
给顺子上完药,李如月转身出去,吩咐郁擎:“你亲自去,别跟的太紧,但也不能失去他的踪迹,他很危险。”
郁擎了然,点头离去。
宋显本以为,自己至少要出了京城,到了南边才会被被那些人盯上。
没想到,马车才刚离开京城的地界,就遭了‘劫匪’,两匹马被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绳子绊的摔断脖子,就连他的手臂也一同摔断。
姜芜和宋云瑶被摔了个半死。
为首的和尚上前察看,还说了句:“没死。”
却只听后方黑暗里隐匿着的人影道了一句:“可惜。”
那声音很苍老,老到像碎石从山壁滚落时的摩擦声,带着某种让人血管跟着跳的震动,那么陌生,又那样熟悉。
她强撑着从疼痛中抬起头,望向远处,可视线被额角的血模糊,看不清。
只看见一个清瘦、佝偻的身影被人从马上扶着下来,走近,蹲在宋显的面前,察看他的伤势。
枯老的手托住宋显的下颚,拍了拍他的脸。
“显儿,可认得我?”
黑夜里,宋显半模糊的视线盯着眼前从未见过却熟悉的让他胸膛震荡的脸。
他说不上来这张皮肉都皱在一处的脸像谁。
但他从他身上,嗅到了与自己血液中同脉相连的味道。
“宋清鸿……!”
姜芜还是认出了他。
不需要看,不需要辨别。
化成灰都认得他!
但她又不敢相信,怨恨中带着些许惶恐和不敢错认的迟疑。
她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摔坏了脑袋,产生了幻觉。
宋清鸿?
怎么可能?
但确实,她没看见过他的尸体。
那一场大火所有人默认宋清鸿被烧成了灰。
找出来的只有零星一些没焚尽的骨头。
“你还认识我,阿芜。”
阿芜。
这个称呼一出口,姜芜便有种粉身碎骨的痛。
阿芜……阿芜!这个名字,像一种诅咒!
来自于他的诅咒。
“宋清鸿……真的是你?”
“看来,我离开的这几十年,你还在对我念念不忘,也是了,这世上除了我,谁还能入你姜芜的眼?除了我,谁还能镇得住你这灾祸。”
灾祸……
姜芜浑浊的眼在这一刻仿佛失明,只能迟钝的循着声音寻找他的方向。
“灾祸?宋清鸿,原来在你的眼里,我是灾祸?”
第740章 筹码
托着宋显下颚的那只手松开,冷哼一声。
“本用来刺向敌人的刀,刺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不是灾祸还能是什么?不过好在这几十年来,你都勤勤恳恳的在为我搜刮民脂民膏,为我存了那么一大座金山,现在,我原谅你了,阿芜。”
“你没有死,你没有死……那……你在哪?你能躲在哪!”
姜芜捶打着地面,任由尘土飞扬,与泪水混成泥。
宋清鸿没有再回答她。
监察司,李如月看着被关在牢房里的那个身影。
那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
没有手,没有脚,据说也已经被阉割。
他穿着僧袍,呆滞的坐在那,一声不吭,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说话。
毕竟他被留到今日,只是因为他是宋家的种,能打开那道门。
他只是一个有心跳的钥匙罢了。
从法明寺抓回的人中,都是聋哑的武僧。
和郁擎一样,有健壮的身体,但是全部被阉割过。
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只做一件事——每逢宋清鸿祭日,便在深夜将一箱又一箱的金子搬运到御林苑后山密道,倒入滑道。
看着他们,李如月的内心愈发不安。
她开始后悔将宋显推进那个不知深浅的深渊之中。
虽然他是宋氏的独苗,但姜芜丧心病狂的程度,又不知道会拿他来更换什么。
背后的那双眼睛,如果如她的猜测,是那个阴毒至极的老畜生。
那宋显的安危,就愈发是个未知数。
正在她出神的时候,藤子低声提醒:“主子,朔风大人回来了。”
李如月回过神,望了一眼天色。
天刚刚亮。
这么快?!
她立刻起身,回头对上郁擎皱在一处的眉头。
“怎么?”
她心里已经想到了一个最坏的结果。
“我们追上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两匹马被割断了喉咙,横在路中央。”
李如月立刻看向顺子,顺子摇头:“后山密道没有消息,他们没去。”
李如月的思绪陷入了一片久违的黑暗当中。
“他们居然能一直蛰伏在京城周边?”
顺子叹息:“这些僧人太难查明身份了,随便冒名顶替,我们也没法查,本身和尚就是没名没姓没来处没归处的,更别提……我们这些年去了蜀国,手伸不到这么远了。就算现在,我们也不能太强硬的去搜查寺庙和僧人,即便能,也查不过来啊。”
和尚太特殊了。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只要生存,在坊间就会留下痕迹,总能查到些来龙去脉。
唯独和尚,首先没有身份,其次他们有自己独特的一套生存系统,行走于世间,除了能在挂单的名册上找到一个法名以外,又能有什么更多的信息呢?
你就是去问目击者,他也只能回你:一个和尚,光头,穿着僧袍。
最多是说这僧袍什么颜色,和尚是胖是瘦。
再说不出更多有效的特征。
……
净空寺,禅房。
宋清鸿洗了手,吃着一碗清粥,示意宋显动筷子。
宋显没有动。
宋清鸿哼笑:“小丫头就这么轻易把你推了出来做饵?她是不知道背后这双手有多危险,还是不在意你的生死?她是个聪明丫头,我不信她猜不到背后这双手是谁,那就是后者了,宋显,那小丫头一点不在意你。”
宋显面无表情,喉结却出卖了他,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想假装不在意。
却不可避免的因为他的话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心中也知道,自己根本谈不上、也没资格去管李如月在不在意他。
但情绪、情感上,不受他所控。
“她一定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对我这样的人而言,即便不要你的命,砍你只手,阉了你,都不在话下。她一点都不心疼。”
“你说的对。”宋显抬眼直视他:“她一点都不心疼。我也很难过她不在意、不心疼我,所以你若想把我当成筹码,那就算计错了。没有用。”
宋清鸿勾了勾唇:“这么说,你果然是为了她来做饵的。”
宋显的神色凝固。
他以为……
想到宋清鸿方才第一句话说如月让他来做饵时的自然与笃定,宋显顿时毛骨悚然。
原来,他并不知道。
他只是在诈他!
但是,他一点看不出来。
他以为宋清鸿全都知道了。
宋显的头皮和脸一并发麻,连耳朵都在发麻。
他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这张老到皱在一起的脸。
是 ,他没见过祖父,不了解祖父。
却也从没想到,他会是一个这么阴险狡诈的人物。
“这么说,密室石碑上的秘钥已经换了。”
宋显咬紧牙关,不肯再给他任何回应来让他作为判断的依据。
可这绷紧了的不回应,对宋清鸿而言,就已是回应。
他却没有丝毫懊恼,只是端着粥碗向后看了一眼:“你瞧,我说过,这小丫头是个角色,三两句话就把我孙儿哄的连金山都交给她了。”
宋清鸿身后的椅子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僧人手持红珠,眉心两道竖纹让他一双眼睛如同庙门的天王般凶狠,丝毫没有僧人的温和慈悲。
“那怎么办?”
宋清鸿冷笑:“能怎么办?谁让我那山上的儿子太聪明了呢,他防着我,防了一辈子,现如今又出来一个聪明的要命的丫头一起防着我,看样子,只能动真格了。”
红珠僧人烦躁的闭上眼,‘啧’了一声。
“我早说……早动手!早动手!趁那丫头远嫁蜀国动手最好!”
宋清鸿被他这烦躁的语气说的有些不悦。
“当时那个李承泽还在!李延死了有什么用?他能名正言顺继位的儿子还有四个!更别提那个辛子荣还带着一众大臣拥立李承泽,那种情况下,你就是领着十万天兵,那也不过是让他们上下齐心来对付我们!师出无名岂能打的了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