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十六岁就入大理寺来,他一直是一心一意只做一件事——断案。
曾经他单纯的认为,只要还人真相,就是维护公平正义。
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单纯。
黑、白。
好、坏。
善、恶。
凶手、被害者。
以前的他,不会参与朝廷、宫廷的事务,那些事都是他的师父席仲在做。
席仲甚少带他入宫,偶尔带他,也只让他做最边缘的事情。
并不让他接触案件核心。
他见过席仲害人,所以才把真相看的更重要。
可是经历过上次瑜宁的案件之后,宋显那非黑即白的世界,开始被玷污了。
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真相在所有人的心中,并不重要。
周远蓉到最后根本都不在意到底谁杀了瑜宁了。
她只是一味地在守护自己的城墙,守护自己的人、地位、名声。
还有李延问他的那个问题。
——忠君与否。
那一刻,他身后一直被父母和祖母抵挡的很好的那堵墙,好像被一拳打破了。
那堵墙后,是黑暗的洪流,是肮脏与恶臭,是所有的不堪入目。
那个只有黑白的少年世界,在这一切面前,显得可笑。
他所维护的公平、正义,所在乎的真相。
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而他,即便忠于自己的心,去寻求真相。
远蓉也会怀疑他,不让他继续查。
宫女的话让他又冷不丁的认识到。
今天就算他去查明真相,只要这个真相和人们所期待的不一样。
那么,他们也会觉得,他没有认真查。
说白了,人们不在乎真相!
而更可怕的是。
万一……
凶手真的是父亲指派的人呢?
赵静海作恶,死有余辜。
但他作为大理寺卿,要给皇帝结果。
他怎么给这个结果?
这个当下所有人都在怀疑宋家。
如果他真查出来不是宋家人干的。
皇帝会信吗?那宫女都不相信!
如果结果真的是父亲。
他该说吗?
宋显站在赵静海房间的门口,直直的定在了那。
宫女萍儿都已经被拉走好久了,他还是没有动,心中翻天覆地,天人交战。
他忽然害怕踏进去。
他此生,第一次的害怕了真相。
“大人!”
远处,青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路狂奔,几乎断了气。
他用力的攥住宋显的手:“大人,快跟我回去,老太太病重了!要见你!”
宋显冷哼一声,徐徐抬眸,盯着青海。
“用这种话?”
宋显理解,祖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他拽出旋涡。
他们总是觉得他还没准备好,朝政的事,一律是不让他过问和参与的。
如今他误入了这场争斗最中心的位置,老太太怎么可能让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生瓜蛋子在里面搅混水坏事?
他用力甩开青海的手。
“我自己知道怎么做。”
青海急的在原地跺脚,又不敢大声喧哗,低声吼道:“大人!你就别犟了!这事儿比你想的严重,任谁查,你都不能查!”
宋显没有理他,走进赵静海的房间。
大理寺的人将现场保护的极好,什么都没有动。
他停在槛下,率先将房间的格局布置一览无余的尽收在眼下,心里自然的模拟着几个人的行动轨迹,殴打过程,测算躺在地上的这个太监与圆桌的距离。
距离没问题。
躺的太平了。
尤其在心脏中了一刀,剧痛无比的当下。
人不可能是平躺着的。
最重要的,是表情。
宋显走过去,蹲下,捏住躺在地上死去太监的下巴,瞧着他那如沉睡般平静的表情。
看来我们的凶手,没有正面的杀过人啊。
第78章 痕迹
凶手很聪明。
这是宋显第一个察觉到的信息。
因为这个案发现场被布置的很细致,凶手注意到了人的行为轨迹,甚至把太监倒下的距离都做了考虑,完全没有问题。
而没有考虑到胸口中刀时人的死亡过程所会造成的表情和躯体动作。
既是因为疏于经验,也是因为没有办法。
肢体或许可以随便摆弄。
表情他们做不了啊。
人的脸部肌肉,可不是他们想摆就能摆的。
尤其是,这太监已经死了一会儿才被搬到这的情况下。
宋显抬起太监后脑,直接去看脖子。
果然——
有很明显的偷袭所致的外伤。
正常人也可能会因为对方实力强大而在颈部受击,但位置不可能在这个地方。
他起身,没再关注这两个小太监,而是去看赵静海。
赵静海的脑袋被摆在桌子边缘,滚动的角度都摆的很好。
赵静海脸上的表情就生动的多。
至死都没闭上眼睛。
惊恐之意里,那眼神中的意外与不甘,仿佛在他死去的那一刻,被冻结在了脸上。
而这,就是凶手疏忽的第二点。
宋显蹲下身,凑近赵静海的那颗头,盯着他的脸,细细观察。
无比确认,凶手——是赵静海所认识的人。
青海站在门口,瞧着宋显凑近赵静海的脑袋仔细观看的模样,深深的闭上眼,觉得宋显简直像个变态,都快亲上了。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还想再劝。
然而宋显的手已经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从门口推开一截,问外面的人。
“宫女的口供。”
“是!”
手下立马找了萍儿口供来给宋显看。
萍儿明确的说明,两个小太监好像在给赵静海办差,三个人都神神秘秘,赵静海傍晚时分带着两人出去后,就再无音讯。
“不要回凤栖宫后的,要赵静海在西宫闹事时候在场太监的口供!”
手下手忙脚乱的在一堆口供里翻找,然后找出一沓太监们的口供递给他。
他一边走一边问:“凶器呢。”
手下双手用布包着捧给他看。
宋显侧眸看了一眼,本是不在意的。
毕竟也不是江湖人士的案子,凶器都是普通刀。
偏偏他猜错了。
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的宋显,停下,又看了回去。
他瞧着那布上摆着的小棱刀,尖锐、轻巧,还有指环。
是特制的东西,非寻常刀具。
“这是什么?”
手下摇头:“目前还不知道,倒是……与之前查案的时候,武林人士的一些飞刀、手持的暗器之类,有点相似,但是又不一样,这刀锋面很利,即便正面去刺,棱状也可以很快切断经脉、赵静海脖子的切口就是又杂乱,又整齐。”
宋显顾不上看口供,进了房间去看赵静海脖子的切口。
确实如手下勘察的那般,喉咙、血管,都是一刀下去被整齐切断的。
而赵静海的头最终掉下来,是因为对方刺了很多刀。
这种小刀想把人的头弄下来,那得刺很多很多次。
而凶手,确实刺了很多很多次。
整齐的切口外是杂乱无章的刺入位置,所以导致了这种既整齐又杂乱的切口。
什么人能连刺一个人几十刀?
——仇人。
深仇大恨。
这仇一定要深到埋没理智,在看到赵静海的时候就想刺他一百刀。
否则一般人刺三刀下去,血涌出来的时候,就会清醒、害怕。
不可能再这样继续。
想到这,宋显最害怕的那种可能性,又在心头浮现。
因为他此刻可以确定,杀赵静海的人,一定与黎嫔相关。
在此次的后宫大乱当中,受到最残忍对待的,是黎嫔。
疯掉的,也是黎嫔。
其他的嫔妃只是被砸了东西,顶多宫里太监被踹过几脚,打了一顿。
他们对赵静海的恨意没这么深。
“黎嫔宫里有什么人?”
*
其实在孙福通回来前,小顺子又正正当当的去了凤栖宫一趟。
是皇帝派去的。
毕竟一日之内远蓉死了身边两个最重要的奴才,这一个还死在大半夜,头都没了。
孙福通去了周家办差,李延便派刚回来的小顺子去看看,顺便给远蓉安慰。
小顺子脚步比平日要快,身后几个小太监跟不上,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追他。
来到凤栖宫,大理寺的人已经团团围满。
小顺子捏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淡然一笑,恭敬的跟管事的寺卫问候。
“你们大人来了么?”
寺卫见是顺公公,忙恭敬行礼:“来了,在赵静海房间勘察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