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珩伸手去摘她的口罩，指尖冰凉，声音低哑，呼吸间还残留着一些外面的冷气，“我有些累，让我上车坐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鹿念打量着他，没说话。
“鹿念。”许珩稍稍俯下身，“我是病人。”
她的手指在车钥匙上轻敲了两下，转而看见他苍白的脸和没有血色的薄唇，犹豫片刻，按下了开锁键。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门合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被他带进来的冷气和药味填满。
鹿念重新戴好口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雨刮器，没去看他，“什么事？”
许珩微微侧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鹿念，”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恳求，“看着我。”
“许总，有什么事赶紧说。”
他没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一勾，再次摘下她的口罩。
距离很近，他的气息几乎贴着她，“昨天，你消气了吗？”
是她没想到的问题。
鹿念迎上他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沉，“许总，我说过，我们两清了。而且......”她停顿了片刻，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他失了血色的唇上，声音轻了一些，“我不知道你胃这么差。”
“我没怪你。”许珩的手轻扶了下她的肩膀，稍稍用力，“但我有事拜托你。”
“什么事？”
“要过年了，我没有家人在海城。”他松开鹿念的肩膀，抬起左手，手背上还插着留置针，透明的导管里还残留着一点拔针后的血迹，“医生说，我还要一周才能出院。”
鹿念转身看他，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许珩身体前倾，轻声试探：“能陪我过年吗？”
“不能。”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他的手上，贴着医用胶带的皮肤被拉扯的微微皱起，那一点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不过......你有事可以叫我，我就在海城。”
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毕竟你是我的合作伙伴，你病了，会影响项目。”
许珩点点头，声音也柔和了些：“好。说话算话。”
鹿念嗯了一声，看了他身上的病号服和略显单薄的外套，从兜里摸出一个暖贴，递给他，“你回病房吧，我回家了。”
许珩接过暖贴，掌心传来一股暖流，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她，“鹿念。”
“还有什么事？”
“我在酒吧说的，是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很想你。”
鹿念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总是这样，平静、冷淡，哪怕生着病，还是能看出那股骨子里傲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酒吧的画面——她给他灌酒时他那双被酒意浸透的眼神。
鹿念暗暗收了收心，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车窗上。
“许总，你应该想的是如何赶快恢复身体，而不是想我。”
回到医院时，蒋苏怡正站在病房门口等他。
“你去哪儿了？找了你半天。”蒋苏怡快步迎上来，伸手去扶他，目光里全是关切。
许珩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自己走进病房，在沙发上坐下。
“苏怡，快过年了。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不急，我照顾你一天，明天再走。”她伸手按下呼叫铃，温声道：“你先回床上，液还没输完。”
许珩没动，只是抬眼看她。病房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原本就清俊的五官愈发凌厉。
病房里静得出奇，只有轻微的换气声，和两人呼吸间微弱的气息交错。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缓缓开口：“苏怡，我不想鹿念误会。”
蒋苏怡背对着许珩，身形微微一顿。随即转身，抬手理了下耳边的头发，浅笑看他：“我不太明白。”
“你明白。”
许珩撑着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苏怡，在大学的时候，我就拒绝你了。”
她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尴尬与不安，精致的美甲嵌到掌心，仍是笑着看着他，“许珩，我以为......”
“苏怡，”他打断她，“我们应该都不想让彼此难堪。”
蒋苏怡看着他的眼睛，言辞真切：“许珩，鹿念的性格不适合你，她太强势了。”
这话倒不算挑拨，更像是劝解。鹿念的性子太倔，和许珩一样，两个太相似的人在一起，很难走下去。
“我知道。”许珩走回病床上，坐在床边，“所以，我会低头。”
我会低头。
短暂的沉默。
蒋苏怡是个聪明人，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让两个人的关系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神色凄然，但唇角还是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了。”她转身从沙发上拿起包，“新春快乐，许珩。”
“新春快乐。”
除夕的海城少了往日的喧嚣，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鞭炮声。
鹿念早早起床，披着毯子窝在沙发上，一边翻看文献，一边心不在焉地瞥着电视。
沙发上传来手机震动声，是周默川打过来的。
“默川，过年好~”鹿念接起电话，笑声又甜又软。
“过年好，念念。”周默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带着熟悉的亲切感，“回国过年还习惯吗？”
“除了没有你张罗吃火锅，其他都还好。”鹿念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向厨房，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
目光无意间扫过垃圾桶——昨天扔掉的那瓶蜂蜜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屏幕另一边传来笑声，“那等我年后回国，一起吃。”
鹿念咬下一口苹果，语气轻快，“好啊，那我就期待周总视察Insigh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周默川语气忽然正经了些。
“念念，有个新情况要告诉你。艾洛普亚洲区负责人皮埃尔·劳伦特今天到海城了。Z&Y刚和我们通气，说我们可以去接触一下。”
“艾洛普？”鹿念嚼着苹果，脑中思索着相关的信息，“荷兰那家做空气净化的公司？”
“对。”周默川应着，同时把艾洛普的资料发到她邮箱，“他们进入中国公司两年多，始终没有打开市场。因为在英国和Z&Y合作过，也想试一下咨询公司。如果要是真能合作，对咱们三方都有利。”
周默川介绍完，犹豫了下，又补充道：“不过，合众也是他们的候选之一。艾洛普还在观望。”
合众的生意，是要抢的。
鹿念翻着资料，表情一点点严肃起来，“我今天去见一下皮埃尔先生，拜个年。”
“念念，你也可以过完年再去。”周默川劝到，“合众那边的安排也是年后，他们应该还不知道皮埃尔已经到海城。”
“所以我今天才要去，等他们见过别人，不就晚了？酒店地址发我。”
“好。”周默川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再劝也没用。
“新春快乐，默川。我这就准备了。”鹿念在衣帽间翻着衣服，挂了电话。
她一边翻着周默川发来资料，一边低声念着，“户外达人，爱好徒步，攀岩，极限运动。”
指尖划过一排整齐的衣架，她挑出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又从另一边取下一件剪裁利落的红色长风衣，拎起Insigh和Z&Y联名的春节礼袋，准备出门。
“喜欢喝果酸风味明显的咖啡，喜欢尝试新鲜事物。”鹿念一边去车库，一边嘟囔着皮埃尔的资料。
新鲜事物？
她调转车头，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先驶向商场。赶在打烊前，她挑了一盒冷萃茶礼盒。
酒店大堂张灯结彩，红灯笼高高悬起，金色流苏在暖光下微微晃动，映得整层大厅都透着一股热闹的年味。
皮埃尔独自坐在酒店咖啡厅一角，一身休闲冲锋衣，脚边放着一个户外背包，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和周围精致的节日氛围格外不协调。
鹿念提着礼袋快步走过去，笑容恰到好处：“Mr.Lauren？HappyChineseNewYear!”
皮埃尔抬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惊讶。
他显然没预料到会有人在除夕夜来访
“Ms…Lu？”
鹿念微微颔首，将礼袋双手递上，“今天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出于尊重，我觉得第一时间来给您拜年才最合适。”
“没有预约就贸然拜访，实在抱歉，希望您别介意。”
皮埃尔打量了她几秒，随即笑了笑，“没事，我在这里也没忙什么。”
“一进门就能碰见您，也算缘分。”鹿念招手示意服务员，“您好，一杯耶加雪菲手冲，谢谢。”
服务生离开后，皮埃尔挑了挑眉，目光里多了一些兴趣：“Yirgacheffe？你也喜欢咖啡？”
鹿念唇角一弯，神情轻松，“我不太懂咖啡，只是每种都喜欢尝一尝。”
皮埃尔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晃了晃自己那杯咖啡，“我刚点的肯尼亚AA，你选的这杯和我的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