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种能力延续到现在,她反倒开始反感了。她不愿意再将别人的情绪照单全收,她厌倦了永远活在他人的情绪里,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她开始刻意地忽略周围人的反应。
特别是,对许珩。
许珩去港城之前,她不是没有感受到他的不安。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接吻,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不同以往的用力和贪婪。他比之前更容易沉默,眼神里的飘忽和愧疚骗不了人。
但她不清楚,他为什么不安?就像她始终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要一次次确认她不会离开,仿佛她随时都会消失在他眼前。
除了他满溢的爱,带给她的,更多的是压力。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和许珩一样。她想能够回报他对她的付出,如果能被精准的计算出来,就更好了。
而逃避,是最愚蠢、但也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这个方法,她简直想拿着大喇叭广而告之,特别是对坐在眼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杨思思。
有的问题不一定要解决,躲起来,养养伤,也不一定就是坏事。
杨思思显然没读懂鹿念刚刚一番分析的精髓,她只听到了鹿念要给优尔彩妆做咨询这种冷血、想让人给她一拳的提议。
“我的痛苦是你的养料吗??亏你想得出来!”
“优尔的口碑好了,网暴你的事不就不攻自破了吗?咱们不是力求从根源解决问题嘛!没准到时候他们真找你打广告了呢?”
“鹿念,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我爸吗?”杨思思像一条失去水分的鱼,彻底瘫倒在地板上,手却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指着鹿念,“你刚才那句话我以为是我爸在开会!”
“而且自从你和许珩在一起以后,越来越没有人性了,冷酷!无情!”
“不冷酷的办法我也替你想了。”鹿念将刚刚的红苹果塞到她嘴里,勉强堵住她的嘴,“再过两分钟李叙就到了,为了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我打算最近把你托付给他。”
杨思思的声音带着苹果的汁液,含糊不清,“鹿念,你有没有良心?我才刚来,沙发都还没焐热,你就要赶我走?”
鹿念把手机从书房里拯救出来,调出她的电子行程表递给她看,“我不是故意没良心,你看,我马上就要出差了。”
杨思思又咬了一口苹果,认真端详了这份令人匪夷所思的逆天行程足足一分钟,“鹿念,联合国秘书长看过你的行程表,都得叫你一句大哥。”
上次从鹿念外婆家出来,许珩一路都在琢磨着外婆的和舅舅的表情。
他能看出来,两位长辈对他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他出众的外表和还不错的事业,不满意的,是他破碎的家庭和曾经。外婆和舅舅,大概是从他身上看到了当年鹿正同的影子。
许珩对自己分析的很透彻,他太清晰的知道哪一面更适合展示在人前,哪一面必须藏在人后。就像那年暑假,他在宜宁接到鹿念的电话,她兴冲冲地说要和李叙他们一起来他家里玩。
他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他害怕别人看到他家庭的真相后,会投来同情、好奇,或是鄙夷的眼光;他害怕别人会指着他,说:“看,他就是那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他更怕让鹿念看见他有多么混乱,又有多么不堪。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匿、躲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懈可击、不需要依附任何情感联结的个体。他成功了,这份“家丑”从未成为他人生中的绊脚石。
他像一个守着巨大秘密的孤独岛屿,直到和鹿念在一起,才将她一起带到岛上。
直到他看到外婆和舅舅复杂的神色,他才第一次有了恐惧。
得知鹿念去港城和江诚相亲,是他第二次感到恐惧。
他不喜欢掌控之外的事,既然无法改变过去带来的阴影,他至少要竭尽全力去争取一个不被打败的未来。
而在这个未来里,鹿正同,就是那个最关键、也是最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四季酒店外,欧陆G和迈巴赫并排停着。
许珩和鹿正同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避开了喧嚣的人流,被引至位于酒店高层的行政酒廊。这里视野开阔,氛围沉静,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雪松香气。侍者恭敬地引领他们进了一间靠窗的私密包厢。
鹿正同比约定时间晚到了半小时,许珩在门外一直等到他下车,才和他一同进来。
鹿正同坐下,指了指窗外的城市景色,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傲慢:“许珩啊,你倒是难得找我。”
行今一直在合众的合作名单里,但鹿念回国之前,行今没人敢接合众的项目。鹿念回国之后,他更是明令禁止,不允许接合众的项目。
一来二去,合众莫名其妙地吃了不少闭门羹。
送上门的生意拒之门外,对许珩这么轻慢狂妄的年轻人,鹿正同一直以来都非常不满。只不过,生意人,利益是最重要的,只要还有能合作的可能性,谁也不会撕破脸。
许珩姿态恭敬,面色温和,“是我不好,叔叔,应该早日来拜访您才对。”
鹿正同端起的茶杯的手滞了一下,随即面露笑容,“你今天这声‘叔叔’,喊得有点突然。”
鹿正同的语气带着玩味,将茶杯送到唇边,热气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你不是一向公事公办吗,听说连商务宴请都很少参加。怎么,今天倒要跟我这个老头子攀交情了?”
“叔叔说笑了,规矩当然要讲,但私下里,我一直非常尊敬您。只不过,以前没机会也没身份请您一起坐坐。”许珩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而坦诚,“我今天来,是为了向您坦承一件事,并恳请您的成全。”
“你和鹿念的事?”
鹿正同的表情许珩看在眼里,他并不在意,笑容依旧礼貌,“叔叔应该听说了,我和鹿念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上次她回家吃饭没和您说,是因为我们吵架了,她那是为了气我,才专门跑到港城去相亲,闹闹脾气。”
“在一起之后也一直没有拜访您,是我失礼,给您道歉。”许珩微微欠身,“但是鹿念和江诚,大概是不能成了。叔叔,鹿念,只能和我在一起。”
鹿正同稍稍眯眼,脸上明显带着愠色。来之前他大概也能猜到许珩为什么找他,刚刚态度还算不错,没想到话没说两句就显出了狼子野心。
到底是年轻,城府也不过如此。
“你这是和长辈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过了一会儿,鹿正同又笑起来,“不过我一直很欣赏你,许珩,你能力很强。”
鹿正同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他知道,许珩对他会是个有价值的人,在各种意义上来讲都是。
之前许珩为了Insigh的项目,差点把行今都赔出去。如果能拿住他,鹿念或许也能多听他一些,合众也能多一份助力。
“江诚那边也说和念念有缘无分,我倒是不介意她和别人在一起。”鹿正同语气一转,“你要是能让她回合众,我就同意你们在一起。”
话音落下,许珩只是维持着一个和煦得体的笑容,抬手为鹿正同添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未发一言。
第84章 关于爱
什么是爱呢?鹿念总是会思考这个问题。
小时候不太懂,她就把她喜欢的人对她做的事归为爱。比如妈妈给她弹了一首第三交响曲,她就觉得给她弹琴的人大概是爱她的。
又比如鹿正同去日本出差回来,带给她一个款式老旧、她根本不可能拿去用的铁皮铅笔盒。它笨重、过时,与她的年龄格格不入。但那份“跋涉千里、特意带回”的举动,让她觉得,无论礼物是否合心意,只要是送她东西的人,大概也是爱她的。
在这个标准里,爱她的人应该很多,路边冲她和蔼微笑的陌生阿姨,早餐店里递给她热腾腾包子的大叔,又或者是耐心纠正她发音的漂亮英语老师。
甚至舔过她的小流浪狗,随风飘扬的花花草草......
她一度沉浸在这个荒唐的标准里过得很快乐。
直到遇见许珩,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之前的标准,好像有些问题。
许珩并不会做一些她喜欢的事,她喜欢逃课,他总要管着她。她不爱学数学,他也总是训她。
除了那张脸,他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她喜欢的。
“鹿念,这种题都做不出来,你下次排名还要下滑。”
她倒是不以为意,差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等到合她八字的出题人出现就好了。
“许珩,我保证,这周肯定做出来!”
她伸出三个手指举在耳边发誓,许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将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拿起书包就要走。
鹿念拽住他的书包不放,神色慌张,“哎?还有好几道题呢,你干嘛去?”
她费了这么大的事才给他骗过来,讲了不到十分钟题怎么就要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