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朝游就这样跟陈恺熟稔起来。
他成亲不久妻子便病逝,之后便未曾续娶。他是个礼法人,身处乱世仍恪守男女大防,鲜少与其他女性接触。
说起往事,陈恺略想了想,道,“其实从前,恺有位朋友有意替我说门亲事。”
“只可惜那位娘子无意,而我那时也无男女情爱,终归与那为娘子有缘无分。”
是有缘无分吗?
王道容突然深恨从前的自己。正如慕朝游曾经所言,他的的确确是自作自受,自食恶果,恶业自报。
王道容万没想到自己做鬼也不肯放手的誓言竟然成了真,他当真成了个孤魂野鬼,日日夜夜跟随在慕朝游的身侧。
被迫亲眼见证她跟陈恺相识、相知、相爱、相许。
他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疯。
他想要拦阻,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奔向幸福,奔向没有自己的未来。
当慕朝游正式将陈恺介绍给慕砥时。慕砥坦然地接受了母亲的新感情。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身边的他。
王道容的面色已煞白一片。
鬼没有血液流动,脸色也会变白吗?
王道容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又错了,错得离谱。
原来上天令他魂魄不散,并不是怜他深情,而是让他亲眼见证。
他临死前送去的头颅,并未牵绊住她的脚步。
她对他有旧情,有怜悯。他死之后,她坦然承认了对他的感情。然后便将他遗忘,死了他一个,日子仍一天天地过,青山不动,川水照流。
他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和乐美满。而这幸福竟是由他拱手送出,是因他的死才结缘。
若是慕朝游当初并未去水边祭拜他……
王道容再也无法目睹这一切了,他走出了院门,可天大地大,竟无一处是他容身之处。他抬起脸,清秀如少年般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迷惘。
内心巨大的痛苦,令他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跑了起来,奔到了河边。
清晨的河面泛起浓浓的白雾,他瞧见水波上的倒影,倒影中的青年神情苍白滑稽令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他不能让人瞧见他如今的模样。王道容断然想。
他要躲起来。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别人瞧见他如今的模样。
无能为力的,落败的模样。
可是他还能去哪里?
他要躲到水里去。
船夫清晨撑着篙,划着船,他要去对面的岸边,将对岸的客人送到这头来。
早上河面雾大,或许是昨夜没睡好,恍惚间船夫仿佛看到个人影,奔入了滔滔不绝的河水中,一闪而过。
茫茫的雾气中,似乎有人在唱歌: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第139章 HE番外(一)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水飞快地漫了上来, 淹没了他的眼耳口鼻。
鬼也会溺水吗?
王道容隐隐不解,但他已经无暇细思,胸肺传来一阵巨大滞闷的痛苦, 他眼睫轻轻扇动着, 隐约瞧见河面上波光粼粼,阳光像浮在了水面上。
因为缺氧,胸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尖锐的?
王道容倏然回神,睁开眼。
眼前,慕朝游正通红着双眼,愤怒地挥舞着短剑咒骂着他。
王道容怔了怔。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无暇细思,他飞快地扼住慕朝游的手腕,在她行将刺下的那一瞬间, 顶肘格开。慕朝游自不罢休, 挥剑砍他脖颈,王道容偏头避过, 脚步后踏。
他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所预感,只是一时不敢相信。
慕朝游每一次的出招,每一次的反击, 竟与“梦”里,姑且称之为梦罢。
那可真是一个不愉快的梦。王道容不愿多想。
总而言之,慕朝游的每一次出招竟然与梦里分毫不差。
王道容得以清楚地预见她的剑会在何时刺下, 会往哪一处点去。
他微一出神的功夫,剑风斜擦着脖颈而过,留下一道红线血痕, 王道容回过神来, 心知自己不能再走神了。
梦里的他不久之后就会败于药性发作。他必须速战速决。
一念既定, 王道容再不容情, 这一次,他下手比上一次更加狠辣。
他旨在迅速结束战斗,剥夺她的行动能力。
他素来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此每一步都能料敌机先,快慕朝游一步。
当慕朝游咬着牙再一次挥剑杀来的时候,王道容迅速翻转匕首朝她手腕砍去,霎时间血流如注,慕朝游却好像浑不知痛一般,仍紧握短剑不放,她眼里如今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杀了他。
他心知,她已经被他逼到绝处,她已经濒临崩溃了。王道容见过行将崩溃的人,每一个要不是泪流满面,要不是破口大骂。
慕朝游攥着满手的鲜血,仅仅只是颤抖了一下,便强忍住疼痛,继续挥剑乱刺。
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王道容略一思索,还是决心再下狠手,速战速决,招招全往她手腕痛处打。
在他有条不紊,密如蛛网的攻势下,慕朝游终于吃不住痛,手中短剑当啷落地!
王道容迅速跟上,将短剑踢远,慕朝游挣扎来抢,王道容反扫她膝盖,一记重踢,将她踢到在地,人随之跟上,将她压倒在地,匕首架在她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