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盯着盘子里那个可恨的糖霜泡芙,感觉脸颊烧得厉害。
“温莱特小姐,”埃利奥特上校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泡芙,似乎又要掉了。”
梅丽莎手忙脚乱地稳住盘子,这才敢偷偷抬起一点眼皮看他,他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梅丽莎似乎从他浅蓝色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促狭。
“对……对不起,上校!”梅丽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气又急,“我刚才……我不知道是您!我胡说八道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您一点儿也不老,也不丑不古板!呃……”她越说越乱,简直语无伦次。
埃利奥特上校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从侍者手中的托盘里,从容地取了一个干净的盘子,加了两块司康饼,又倒了一杯清水。
然后,他转向梅丽莎:“没关系。直言不讳,并非缺点。”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空闲的沙发:“你哥哥让你招待周到,或许,我们可以坐下,你可以继续向我说明,物色男人的具体标准,以及……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无趣。”
梅丽莎的脸更红了,但听他的语气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她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到沙发区坐下,感觉如坐针毡。
坐下后,气氛有点沉默。梅丽莎绞尽脑汁想话题,倒是埃利奥特上校先开了口。
“温莱特小姐似乎很享受舞会。”
梅丽莎点点头:“嗯,我很喜欢。”她实话实说,然后忍不住问,“上校您……应该不经常参加吧?”
“极少。”埃利奥特承认,“军务为主。”
“那您平时都喜欢做什么?”梅丽莎好奇。
“阅读,巡视,处理军务报告。”他一板一眼地回答。
梅丽莎:“……”
果然很无聊!跟她猜的一模一样!
她试图挽救一下:“呃,那,您喜欢吃什么?除了军队的伙食?”
她想,也许有共同的话题呢?
埃利奥特上校思考了一下:“食物用来维持体能即可,没什么特别的偏好。”
梅丽莎彻底泄气了。这人简直事块木头!就连她之前觉得他长得好看的那点念头,都快被这乏味的对话磨没了。
看着她垮下的脸和明显失去兴趣的眼神,埃利奥特上校忽然又开口:“不过,北境有一种耐寒浆果做的果酱,配黑麦面包。”
梅丽莎来了兴趣:“果酱,甜的吗?”
“微甜带酸。”
梅丽莎声音轻快了些:“我喜欢果酱!尤其是覆盆子和草莓的,抹在刚烤好的司康上,再配上凝脂奶油……”
她说着,有些馋了。
埃利奥特上校似乎听得很认真。
短暂的沉默。梅丽莎又挖了一勺巧克力蛋糕,偷瞄他一眼。他正看着舞池方向,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冷硬,但睫毛很长。
梅丽莎从一开始的如坐针毡,到后来勉强能接几句话,甚至偶尔被他过于认真的回答弄得有点想笑。
埃利奥特上校大部分时间长了在听,偶尔回应,眼睛时常落在梅丽莎因为各种情绪而生动变化的脸上。
他发现,这位温莱特小姐,虽然有些娇气,想法天马行空,嘴巴也没个把门,但眼神清澈,喜怒形于色,极具鲜活生命力。
与他完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格。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从张牙舞爪到心虚尴尬再到勉强镇定的样子,他觉得,还挺有意思。
他忽然开始期待这场联姻了。
第63章 道别一切
几日后的清晨,伦敦港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修整一新的诺尔尼斯号静静停泊在码头,新加了珀金斯夫妇的航海专利,帆缆整齐,船身漆色光亮,几乎看不出不久前经历的风暴痕迹。
它即将启程,前往新的目的地,搭载新的货物与责任。
威廉船长独自站在舷梯旁,嘴里叼着那个标志性的烟斗,目光望向雾气朦胧的河面,他在等。
于霜和江熠的马车抵达时,其他船员已经在船上忙碌。
威廉船长转过身,目光先在于霜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随即落在江熠身上,那双被海风刻满皱纹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来了。”船长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
“船长。”江熠走上前,在于霜身边站定,身姿依旧笔挺。
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于霜将几分仔细誊抄,并附上自己注解的海域天气观察记录交给了老船长。
“或许对你们未来的航线有用。”她微笑着说。
威廉船长郑重接过,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那叠纸:“西蒙小姐,你的心意我们都会永远记得。祝您和您父母陆上一切顺利。”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江熠,“也谢谢您……照顾这小子。”
大副雷恩用力拍了拍江熠的肩膀,眼眶有点红:“副船长,真不跟我们一起走了?船上大伙儿都舍不得你。”
江熠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走了。”
大副了然:“明白了!有空……多给我们写信!”
立刻眼圈红红地跑到于霜面前,结结巴巴:“西,西蒙小姐,谢谢您……我,我会成为一个好水手的!”
“你已经是了,立刻。”于霜温和地说,递给他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些书和纸笔,海上空闲时,可以学着多认点字。”
老巴利扯了扯自己的旧帽子,对江熠嘟囔:“陆上规矩多,你这闷葫芦,别惹麻烦。”
江熠点点头。
老船长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码头上来往的零星人影,深深吸了一口烟斗,又缓缓吐出。江熠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后。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体贴退开几步,把空间留给他们俩。
“真定了?”威廉船长望着诺尔尼斯号,“陆上规矩多,人心也杂,不比海上,一根缆绳一把力气,清楚明白。”
江熠也看向船体,没有半分犹豫:“定了”
老船长沉默了半晌,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挺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跑几年,但诺尔尼斯号,迟早要交给更年轻的水手。”
他终于看向江熠,语气听不出欣慰还是失落,亦或是两者都有,但都没了往日的严厉:“本来想着,你小子……最合适。”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江熠的心湖。他知道老船长的期许,知道他几乎将自己作为接班人来培养,知道从他救下年少的自己那一刻起,这份恩情,他就应该还一辈子。
江熠垂下眼帘:“……对不起,船长。”
“屁的对不起!”威廉船长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烟斗杆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江熠结实的手臂,“我不是教过你,选定了航道,就别回头瞎琢磨如果。海上这样,陆上也一样!”
江熠抬起头,看向老船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船长已经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也不像以前那样魁梧。
威廉船长又抽了口烟,目光重新投向雾气渐散的河面,语气缓和下来:“西蒙小姐是个能自己掌舵的人,比很多人都强。你选她,我也不意外,跟着这样的人,不算埋没。比困在一条迟早要换主人的老船上强。”
这话里的通透和理解,让江熠胸口发紧。他没想到威廉船长会这样说。
“船上讨生活的人,”威廉船长继续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叮嘱,“根在船上,也在岸上。心里有牵挂的人,有想护着的港,这船才踏得稳,走得远。不然,很飘着的木头没啥两样。”
他伸出有力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江熠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江熠微微晃了一下:“贝利,岸上的‘航行’,我帮不了你什么了。就一句话,记住你是诺尔尼斯号出去的人,脊梁骨给我挺直了!该守的规矩守,该护着的人,豁出命也得护住了,别给我丢人!”
江熠迎上威廉船长灼灼的目光,那里面有关切,有期许,有诀别的不舍,也有放手让他去飞的释然。
他挺直了背,如同无数次在船上接受命令时一样,沉声应道:“是,船长。”
威廉船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恢复了平日那种爽朗:“行了,别摆出这幅样子,又不是再也不见了,我也该走了。”
汽笛恰在此刻鸣响,悠长而苍凉,划破了港口的宁静。
大副,船医,吉勒等船员都聚到了船舷边,用力挥手。
威廉船长最后看了江熠一眼,又对于霜那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稳健地踏上了甲板,没有回头。
江熠站在原地,目送着船长登上船,走到舵轮旁,如同过去千百个日子一样。
诺尔尼斯号缓缓驶离码头,船员们的呼喊和挥手渐渐模糊。
知道船影完全消失在泰晤士河转弯处,威廉船长才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肩膀放松下来。
那不仅是告别一艘船,一群朋友,更是告别一位如父如师的引路人,告别一段人生。